14、红颜枯骨（一） ...
-
任谁被说丑也不会高兴的。
“之之，我要不理你半个时辰。”他远远地缀在叶遥之身后，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小路上嵌着些碎石，堆满了落花，安却垂着头，目光投向脚下的路。
叶遥之没有回头，他右手轻轻地在半空中一划，空中荡起涟漪，虚虚地浮起一小块水幕。
水幕清澈明净，倒映出安却垂丧的神态和他身后无边桃花簌簌而下。
叶遥之嘴边噙起了点笑意，在心中默默数着：十、九、八……
每次他和安却吵架，互相不说话的时间决不会超过十息。
他刚刚数到“三”，便听得身后一声“之之”。
叶遥之微微偏过头，心里却是有些意料之中的高兴。
他对安却有种复杂的情感，既不希望他被人欺负，又忍不住……欺负他。
他不明白安却怎么能这么好骗，甚至有些气恼。
好骗就算了吧。
偏偏要长成那样。
还算是……平庸吧。叶遥之在心里承认。
平庸到在安却面前，他甚至用不出“初雪满回廊”。
“初雪满回廊”是如此凛冽的剑法，用此剑本就存的是“灭天地间万千颜色，只余上下一白，如初雪满廊。”
可是，他有那么一点舍不得灭掉这样的颜色。
“在前面的岔路口我要走另一边了，今天要和师姐去清虚台找清来哥。”
叶遥之的手握在了剑柄上，他又开始盯着前方虚空里一点。
哦，他收回刚刚的想法。
若此时让他用“初雪满回廊”，他也是能把这桃林给削得七零八落的。
*
清虚台位于风满堂与春秋堂交界之处，遥遥地落在青雀湖的中心。
它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台，百年前，扶摇剑阁的好几任无情道前辈都是于此处坐地飞升，证得大道，后人便将这修成了石台。
其上刻有前辈问道之感悟，运转的剑阵亦残存有上古剑意。
徐清来和顾辞礼，作为这一代最为惊才绝艳的弟子，便在此处练剑。
薛渺穿着红裙，青丝上别了根玉簪，连唇上也抹着红脂。
她常拉着安却来此处，但她又总是青雀湖边，远远地看着清虚台。
“师姐，你是来找清来哥吗？”安却问她。
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恰似心湖上颤起的微波。
薛渺攥着衣袖：“不是，我只是来观摩剑法的。”她这六年勤学苦练，于剑道上有所精益，可始终也改不了无法对人下杀招的毛病。
但是，她仍然修着剑道。
安却：“……可是站在这里，看不见他们的剑招吧。”
青雀湖边离中心如隔了三个落日坡那么远，修仙者就算再怎么耳聪目明，也看不清那清虚台上的剑影。
“阿却你别问了，”薛渺看着湖面，“我与徐清来不是天天都见得到吗，要找他还不简单，何必要来这里找他？”
安却想想也是，便陪着薛渺一同站在青雀湖边。
薛渺喃喃着：“我其实只要……看看他们的剑法就好了。”
这声音小得很，仿佛要消失在迷蒙的清雾里。
而被清雾掩盖的，是层层叠叠的清虚台上的剑影。
安却看不清剑影，却也隐隐能感到那两人的剑势微芒，仿若揽明月坠星辰。
但，还是之之在竹林里的“昭昭风行剑”，锋芒更盛吧。
*
落日坡永远是练剑之所。
“前辈，不知何时，我能入清虚台？”叶遥之携了剑，拦住了李三招。
李三招蹙了蹙眉，这些年来，他向叶遥之教的尽是些中庸无用的剑道，连剑法也选的是不适合他的。
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那位的交代，他不得不照做。
他以为这孩子年龄尚小，剑道还未露锋芒，可以在微弱时便把他给按住。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的剑道依然以一种如摧枯拉朽般的可怖速度成长着。
李三招这样做，早就做好了被这孩子报复的准备。
然而这么多年了，叶遥之除了望他的眼神寒凉如水，倒也没做过什么事。
他又怀着点侥幸心理，想着自己虽教错了，但也可以解释为是没有因材施教。
因而此时他答着：“去清虚台的是徐清来和顾辞礼，你这小子，怎么证明，你的剑法能胜过他们？”
剑出了鞘。
锋芒甚于往昔。
叶遥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赢了前辈你，可以证明吗？”
李三招眯了眯眼，他虽只能用三招，但长久以来的剑道经验，可比这些毛头小子多得多。
三招，便足以把很多人打败。
“若前辈觉得我胜之不武，那尽可以指定人与我比，无论你指多少个人都行。”
他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一人赢过落日坡上所有人。
朝阳烈烈，叶遥之的眉眼里本是带着郁色的，但在这明媚的阳光里却也显出了无尽的少年意气。
李三招忽然生了种无力的感觉。
但他的面色上仍维持着平静，道：“你这样的少年，我见过的少说也有千百人了，少年意气是好事啊，那便比划比划吧。”
安却一直注视着这一幕，之之的脾气越发古怪，这几日都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乍听说他想进清虚台，安却有些微微得诧异。
周遭的目光全都凝聚在叶遥之的身上，惊奇的、担忧的、羡慕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李三招把手举起，在空中拍了一掌，道：“大家今日先自己练吧，我没空指点你们了，若有疑难什么的，后天再来问我。”
桃花落在无声之所，剑出鞘于喧嚣之中。
叶遥之和李三招正互相望着。
“李前辈，叶师兄，可以先听我一言吗？今日李前辈在指点我们时，已出过剑了，一会比剑恐怕难以支撑。”从围着的弟子中，走出来一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衣，身形很瘦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向着李三招拱了拱手。
安却皱了皱眉，他认得这人，、是叫什么苏什么遇风，平日练剑时惯爱偷奸耍滑，连一套完整的剑法也使不下来。
但他总是表现得很温和，考核上就靠着别的弟子蒙混过关。
“我看，还是由我们这些弟子与叶师兄比试吧。”他拱着手，神情极为诚恳。
安却挑了挑眉，这个人好奇怪啊，他这样说，就不怕得罪别人吗。
“在下苏遇风，练剑也已有十余年，自恃剑法还算不错，愿为第一个与叶师兄比剑的人。”
声音听起来也是恳切万分，字字都说得好。
你这样的，怕不是之之一招就打趴下了，安却想。
苏遇风又看向叶遥之，道：“久闻叶师兄剑法卓绝，赢的机会虽渺茫，但输了也不冤，但日后，可否能得到叶师兄的二三指点呢？”
叶遥之把剑指向他，道：“我只用剑说话。”
旁边的人“啧”了声：“这苏遇风，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认真啊，怎么今日，上赶着去挨揍了。”
安却在心里附和着，就是就是，太奇怪了。
“也别这样说嘛，说不定人家昨晚有剑圣入梦，立志发奋图强，修仙的事，也别一言以蔽之嘛。”也有人站在苏遇风的一边。
“我可不是瞎说，他之前说剑修都是群傻子，放着清闲的修道法不去，偏偏修剑。不诚于剑的人，哪里来的发愤图强？”
“……”
“多谢叶师兄指点，不知是用什么剑法比，要拘于所学的剑法……”苏遇风望着叶遥之，仍在叨叨地说着。
安却听得心烦，觉得这人也太啰嗦了吧，到最后听得他说着什么“见过此等剑法，纵使今日身死道消此处，也无妨了。”
李三招皱着眉：“那你们先比吧。”
“别。”这声音来自安却。
他平日里爱笑，几乎没和人吵过架，此时却冷着一张脸。
他向着叶遥之的方向走去，周围的弟子竟不自觉地往两边退，让出了一条分明的小路出来。
如剑光分潮，叶落花海。
“之之，剑给我。”他对叶遥之说。
叶遥之望了望他，神色间看不出情绪，只松开了手里的剑，任安却把它拿了过去，他们的手指相触间还有丝丝的热意。
安却握着剑，拿剑指着苏遇风。
苏遇风微微笑了笑：“不知安却有什么事吗？”他知道这人只是个未开灵心的凡修，虽心中恼火，但表面上却笑着。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连我都打不过，你是哪里有资格与叶师兄比的？”
这样的人，真是不配输在之之的剑下。
苏遇风愣了愣，“莫要说笑了，你分明……”连灵心都未开。
“你以为，我真的用不出灵力吗？”
他手中的剑向前伸了两寸，绣着青竹的衣袖微微向下飘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手腕侧微微地凸着块小骨。
他再一用力，剑锋几乎要从苏遇风的咽喉处刮出道血痕来。
但苏遇风的目光完全没办法从这剑光中离开，他沿着白色的剑光往前看——
安却的神色很冷，微微皱着眉，没有掩盖自己不屑的眼神。
明明是那样一副如冰雪覆着的面容，却偏偏让人想起……
三分春色。
艳过他身后铺满的朱色的桃花与朝霞。
于剑光中的春色。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红颜枯骨（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