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正殿》余隐公子

1、序章

　　大余二十年，冬，思安殿。
　　“娘娘，这里可是禁地，皇帝下令不准来的。我们还是快走吧。”音安扯了扯余慧的袖子。音

　　安打小便跟在余慧身边，自己主子的性子还是知道几分的，于是只能小声抗议。

　　“本宫可是有要紧事来的，关乎国家。这难道还不够么？”余慧仍然继续沿着竹林小道往里走。

　　“哎呀，娘娘。”音安四处张望。

　　“你要再阻拦，你就回去吧。”余慧不再看音安。这思安殿的景色，不同于自己的惠安殿的庄

　　严，反而像个江南小园，从一个小拱门进来，里面种的全是竹子，只有一条幽径，不知通向哪

　　里。余慧想着，便加快了步伐。

　　音安一看，一跺脚也赶忙跟上。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辰。

　　“终于到了，音安，你说那齐王妃就在那里住着吧。”余慧看着前面的小竹屋，有些复杂。大余

　　国盛民强，但皇上却提倡勤俭，吃穿用度比起前朝也是缩减一半，但却愿意建一方幽雅的小院只

　　为那齐王妃。

　　“娘娘，不能这么说。那齐王妃是宫里的禁忌，要称静妃。”音安赶忙上前打断余慧。要知道这

　　静妃原先乃是余成宗弟弟齐王的正妃，但玄安门前余成宗将齐王和太子杀死后，登上皇位。便不

　　顾大臣的反对，将齐王妃接进宫封为静妃。还下旨，违令者斩。当初先皇后余氏在殿前跪求收回

　　圣旨三日，都不得陛下召见。

　　“当初，陛下既然做得出这事，还怕别人说么？也罢，我们还是进去吧。”余慧正要上前敲门，

　　门突然开了。一位年老的嬷嬷走了出来。

　　“这位便是慧妃吧，齐王妃有请。”嬷嬷微微弯了弯身，便侧到一旁。余慧打量了一下，嬷嬷身

　　着布衣，看着缝缝补补也有些年头，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子。

　　“方才是我失言，还望嬷嬷不要在意。”余慧欠了欠身，心里多了几分惭愧。成王败寇，最终无

　　辜的终究是女人罢了。说罢便进了屋。

　　屋内摆设很简单，极为显著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似是十四五岁，身着红衣，正高举挥

　　动着辫子。静妃正跪在画像前，手里拿着佛珠，嘴里呢喃。

　　“您便是慧妃吧，听陛下说，此女满腹经纶却不似官家女子，心思活络有几分草原儿女的豪气。

　　今日一见，确是。”静妃起身，坐到桌子旁的椅子上，细细盯着余慧。

　　“我，嗯，本宫不过是读过几篇文章，算不得。都是陛下言过其实了。”余慧见到静妃，便心一

　　动，明白了为何陛下愿建这一间竹屋。虽已年过四十，但未抹粉黛就已令人惊艳，一袭白衣更是

　　楚楚可怜，但眉间一抹朱砂有几分贵气。

　　“唤我齐王妃吧，你有几分像我的一位故人，若是她还在肯定会和你做好姐妹的，只可惜。罢

　　了，不提了，你今日前来想必是偷跑来的吧，她也是这样，总是大胆的很。”静妃收回了目光。

　　余慧挺直了身子，虽心下对齐王妃所言的她有几分好奇，但事情要紧，便开口道：“既然这样，

　　那我不如就叫你姐姐了。我这次来，是为了陛下住进观献楼一事。自打上个月丽质公主去世，陛

　　下便住进了观献楼，每日在皇宫与观献楼之间奔波，身体也吃不消啊。而且听马公公说，陛下每

　　日批阅奏折，以前还能休息个四五个时辰，如今进了观献楼连三个时辰都危险，这样下去。陛下

　　当初为姐姐冒天下之大不韪，想必姐姐在陛下心中及其重要，所以，我想求姐姐劝劝陛下，回宫

　　吧。”余慧说罢，心下有几分酸涩。想来，自己也算是得陛下宠爱，但跟齐王妃相比，不过是绿

　　叶。

　　静妃听完，没有说话，直到嬷嬷端着茶水，放到桌子上。

　　“娘娘，先喝点茶水吧。”嬷嬷看了眼静妃。

　　静妃起身走到画像前，将佛珠放到画像前的供桌上。

　　“陛下能有你这么爱惜着，真是幸福。但是，我帮不了你，姐妹之称也免了吧。逝去的人，就要

　　接受事实，毕竟自己造下的孽总要还的。”

　　余慧也起身，音安揪了揪余慧的袖子。余慧没有理会，走到静妃身后。“陛下爱你，才会。齐王

　　的事，陛下是不对，但是陛下爱的是你，也只有你才能劝得了。求求你了。”

　　静妃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余慧，忽然笑了，“齐王之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因为是我出卖

　　他的。这妃子之位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但不是是作为威胁她的手段，李宴清以为拿我的性命相威

　　胁就可以留得住她么？他现在惺惺作态又是给谁看，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她的孩子也死

　　了，这都是孽，他李宴清该还的。”静妃说完，便让嬷嬷送客，自己走进里屋。

　　“等等，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余慧还想追过去问清楚，嬷嬷却拦住她。嬷嬷叹了口气，“这幅画像是先皇后余氏的，能劝的了

　　陛下的人不在了，娘娘请回吧。”

　　余慧听闻，将目光转移到画像上，画中女子面容清秀，只是笑容明媚，多了几分明亮，但比起静

　　妃、自己却是相差胜远。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呢？”余慧想不通。

　　嬷嬷沉默少许，叹气道：“不属于这个皇宫的可怜人。”

　　余慧还想多说，嬷嬷却将他们推至门口，不再多语。

　　随后的一月里，冬雪降至，台阶都掩埋了，余成宗也改为七日一早朝，谏臣李政上书，请求陛下

　　废除观献楼，回宫。余成宗驳回，并下令此事不得再议。

　　多日的冬雪，终于等来了日晴。余成宗这日传旨早朝过后到惠安殿。

　　“娘娘，你今日要不带木兰花簪？这可是陛下进观献楼后第一次来后宫，你可得打扮。”音安一

　　大早便起来折腾，连殿前的积雪，太监们也扫的扫不多了。

　　“怕是来问罪的。你说，我这月里问了宫里一圈的先皇后余氏，每个人口中都是贤德、具有皇后

　　应有之德行，得陛下之宠爱。与齐王妃口中的她相差很大，而且，那日画像上的女子明明穿的是

　　胡服，而先皇后却自幼在官家。”余慧百思不得其解，早在她在家中时便听闻余皇后的事迹，比

　　起前朝的纪皇后的善妒，余皇后则贤明，其兄长余无几更是朝中大臣，只是本来余无几被陛下封

　　为宰相，但余皇后却将兄长召进宫，让他辞了宰相之位。甚至，在去世之时，更是下诏，一切节

　　俭，不得放贵重之物，一切仪式从简。并恳请陛下将兄长撤职，从此余氏一家为庶人。但陛下以

　　余氏一族对国有功，反而更加重赏余氏一族。对余皇后所生的儿女宠爱有加，其最后生的女儿丽

　　质更是陛下亲自抚养。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余慧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喃喃自语。

　　等到快午时，由于陛下到了。

　　李晏清进来时，余慧正拿着一卷诗经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手上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绿豆糕。

　　李晏清不由得轻笑出声，她也总喜欢这样。不由心软了几分，“你还未用餐吧，音安，吩咐下面

　　准备上菜吧。”

　　“陛下。”余慧坐起来，准备起身行礼。

　　“不必，坐着吧。等久了吧，都吃了几块糕点了？”李晏清走过去，坐到余慧旁。

　　余慧听闻，笑了笑，将手里的绿豆糕塞进嘴里。

　　“你去了齐王妃那里？”李晏清转头看着余慧，并抬起手将余慧嘴角的碎渣擦去。

　　“果然瞒不过陛下，看陛下日渐消瘦，想着静妃能劝劝陛下莫去观献楼。”还是坦白好了，余慧

　　抬眼看着李晏清，笑了笑。

　　“你的心意，朕领了。只是，齐王妃一向喜欢清静，免不得冷遇你。”李晏清转过眼，站起身。

　　“没有，陛下。静妃姐姐说我有几分像她的故人，因而聊了几句。”余慧捏紧了衣袖。

　　李晏清转过身，眉头微皱，道：“那幅画像还在么？”

　　余慧啊了一声，道：“还在，只是静妃姐姐说她劝不了陛下。”

　　“恐怕她还说了别的吧。你说来朕听听。”李晏清坐下，看着余慧。他与静妃自从余氏去世起便

　　再没有见过，对两个人来说，相见也是折磨，余氏留下的遗书里字字如利剑插在李晏清的心里。

　　“她说，逝去的就不要留恋了。”余慧低下头。

　　李晏清听闻冷声道:“看来她在那吃斋念佛都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小忧只是生气回洛阳了，她

　　会回来的。”李晏清起身，便走了。

　　余慧呆坐在秋千上，看着李晏清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