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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柯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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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难过的时候就喜欢找自己的母亲,南柯也不例外。
他穿着太监的衣服,轻松的混进了皇宫。凭着记忆,绕过最繁华的那一片宫邸,那里前几年失了火,近几年又重建了,埋葬过多少他的欢声笑语。他没有看一眼,走进了荒凉的冷宫。
冷宫深处有很多可怜的妇人。他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听见打水浣衣的声音。不忍心抬头看,但是他还是要去看,一位身形娇小的妇人,甚着粗布长衫,费力的浣着盆子里的衣物。
他有怯怯的唤了一声:“娘。”
可以叫母后,可以叫母妃,他只喜欢叫娘,他又不是大梁的皇子,叫什么母妃。
妇人突然回头,未语泪先流,长长的峨眉被岁月疏淡了,嘴唇干涩,面色蜡黄,就是这个人,生出了花容月貌的南柯。
南柯吸了吸鼻子,先帝啊,这算什么爱?活着不是天天在耳边说爱她吗?难道料不到她今日的样子?在朝孤苦如风吹野草,在宫中更如龙潭虎穴。
“惊……梁?”妇人蒙住了嘴巴,像孩子一样小跑过来,狠狠地把人抱在怀里,“你回来做什么?不是叫你走吗?在外面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娘只盼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好好的,好好活下去……”
“娘,不……不苦的……不苦”当然,流落青楼为娼不算苦,被人折断手指不算苦,被人踢下堂也不算苦,什么都,不苦的。
南柯不敢抱住那瘦小的身躯,他怕他身躯感觉到他的异样——他的右手只有三个手指了。
什么都不想,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更不可能。南柯公子有谋有略,只可惜势单力薄,不得不借刀杀人,但是这个朝庭能利用的也不过那么多。
但是他现在,觉得太难受了,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干脆什么都不做。自己立志复仇,见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因为一颗算错的棋子有了悔意。他眼泪一直流不住,鼻涕流在娘身上,他埋在娘颈窝,“娘,我们什么都不管了,你跟我走吧,我们回北疆,我们种辛夷花……”
正在抽泣的母亲突然噤了声。她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不行?你难道情愿在这宫中等着他折磨,也不愿跟儿子去外面吗?儿子不能保你富贵,但是养家糊口我可以做的……”
母亲打断她的话,不是这样的,她说:孩子,我不仅是你的母亲,我还是北疆的公主,我不能只为了你而活……
南柯摇头,我不懂,我不懂。
她又说:自从我进了皇宫,我就没有想过出去。我在这里活着,皇帝会与北疆交好;我在这里死了,皇帝也会与北疆交好;我在外面死了或者活着,皇帝就有理由对北疆发兵了……
“那你还是活成了北疆的公主,你没有活成孩儿的娘啊!你怎么这么自私,你怎么这么自私……”
他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音,更像是说自己。
母亲眼泪流都流不干。
宫墙之内突然响起了整齐的步伐声,应该是御林军出动了。母亲立马惊上了心头,眼泪擦不干也要抹尽了,她把手忙脚乱的南柯推出门外:“快走快走,别再回来了……”
南柯挑着缝又爬了进去,双眼泪蒙蒙的:“娘!我不走,我不走……”
“逆子!”母亲从慈母变成了悍母,捡起地上打水的两根手指粗的麻绳,朝南柯打了过去。
“啾!啾!”一声声,都打的实,好像一点也不心疼,伴随着“滚!滚!”南柯这下连滚带爬的出了门去。
母亲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拴住了门,她虚脱的靠在门背,双手握那麻绳握出了血。
“惊梁,怕是来不及了,我等下会把这里的房子点着,你就趁乱跑出去。”就像三年前。
她转过头,希望能再从门缝里看一眼惊梁,接果这门板真是好生厚实,何等无情,把一切都隔在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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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澈找到南柯的时候,人扶着门,已经哭的没了声。
他半个身子瘫在地上,门内火光滔天,细细闻还能闻到一股人肉的焦糊味。他扔了扇子急忙跑过去,扫了一眼他全身,太监制服被打的稀巴烂,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来。
“怎么样了?”他抓着他的手,问他。
南柯只是看着他,目光呆滞的像一只木偶,绝望,空茫,看的他心口疼的要命。
原来伤心至极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此处不宜久留,公子澈脱了外衣,将南柯一裹,把脑袋也裹在里面,然后轻轻的抱起,生怕扯痛了他的伤口他动一下眉头。
就这么裹着,他是南柯,不是惊梁,没有人知道他是惊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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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查清了南柯的身份,公子惊梁。
与母亲养于深宫的公子,并没有多少人认识,大多只是听过罢了。
当年公子惊梁之母深得圣宠,一个外族之女,而且并非完璧,引起别人的嫉妒这是肯定的。而且女人本就恃宠而骄,得罪几个人也不奇怪。
皇帝或者他们有所倚仗,皇帝死了就只能任人欺辱。然后就是皇后了,皇后埋怨他母亲夺走圣宠,皇帝埋怨他夺走父爱。是先帝的溺宠,让他母亲后路都不会给自己留。
他们各种欺辱,各种打压,总有一日过了头。一不小心公子惊梁竟成了皇帝的深宫脔宠。
这也是帝王之术,不杀你,只是让你所有的名誉尊严扫地。
三年前的那场由大臣主导的逼宫自/焚,也给了公子惊梁机会逃出宫去。
从此再也没有公子惊梁了。变成了南柯,他不想苟且偷生,或许不择手段,只是想在一个这样的地方,维护一点作为外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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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望着冷宫冒出的火焰,对旁边的人道:“终于死了。”
竟比死的人还要轻松。
“她早该死了,多的这几年,都是他儿子帮他赚的,看到人了吗?”
统领答:“看到了。”
皇帝微微一笑,就见着公子澈从内宫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皇帝睁大眼睛,思索片刻,心中猜到了八分。
公子澈衣衫不整,他什么都不怕,道:“皇兄,你说这有根的给我玩算浪费了,我上一个无根的,可以吧?”
皇帝对兄弟多好,他摆摆手:“随便挑!”
公子澈波澜不惊,准备走。
皇帝道:“站住。”
公子澈停了,“皇兄可还有事?”
皇帝无奈道:“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日丢了一只猫,朕甚是想念,说来也是,那只猫性情恶劣,老是喜欢抓朕,但是朕就是喜欢的紧。”
说话之时,眼睛一直盯着公子怀里的人看,一种自信的微笑,势在必得。
公子澈皱着眉头,“这么顽劣的猫,恐怕难回来吧?”
“也是,朕会派人去找的,哎,忘了跟你说了,这只猫后背之上,有朕咬的一块疤,你要是看见类似的,得把他给我送来。”
公子澈点头,“一定。”然后把手中的人抱的更紧,恨不得嵌进肉里去。
皇帝一直站着看,眯着眼睛笑,像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失而复得的喜悦上了眉梢,他嘀咕着:怎么让这只猫自己回来呢?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的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