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仙》风光火谱曲

9、忘川之鱼

　　叶茗秋站在船头，望着雾气一寸一寸漫上江面，一层一层把他包围。这像极了他第一次来到江上的那一天，抱着近乎为零的希望，不信鬼神的他也是不相信江上仙的存在的。没想到一切是真的，这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说不定这一次就是转机。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对神仙来说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弱小、微不足道，就算心爱之物丢失，与她又有何干。让他没想到的是，谣竟然会帮他寻找秋水。溟江那么大，就算是她也是要找上好久。明明交易里没有这一条，她为何要额外去做对自己无利的事呢？他开始想要了解她，就像她想了解自己一样。
　　自那以后，他的盔甲开始瓦解，开始想真心实意地为她做些什么，想让她开心。如果说苏清绾是赋予他第一生命的人，那么谣就是打开了他的心，让他可以正式自己的过去。
　　“正是因为你过去一直在失去，所以才会如此珍视感情，才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水神会上，谣对他这样说道。这句话不同样适用于谣吗？他想象的到，一直在溟江上的她也是同样的孤寂吧。即使她说话经常凶巴巴的，他还是看的出她也是个温柔的人。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把自己包裹在雾气一样的茧里，等着正在懂得自己的人的造访。那么把他从其中拉出来的人，是谣吗？他也是因此才这般信任她，不仅仅是因为交易，而是谣这个人。
　　雾气越来越浓，白芜手中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映照不了多远。借着这一丁点光，叶茗秋只勉强看得清眼前的雾墙。他索性接过了灯笼，往前探去。
　　“你小心点。”风很大，穆蘅的声音马上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散了。
　　雾气在暖黄色的灯笼光里变幻莫测，随着风聚散着，朦胧中，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被光影扭曲的有些变形。
　　“谣！”叶茗秋丢下灯笼，不顾前面是江水，直接往前扑去。

　　“叶茗秋——”穆蘅伸出手，留在手中的只是激起的水花。白芜捡起地上的灯笼，前方只有白色的雾气，哪有什么人影。
　　“他真的是疯了。”穆蘅急的跺脚，叶茗秋又不会水，这不是找死，“白芜，你在船上等我。”
　　“可是公子，这水冰冷的很。”
　　穆蘅顾不得这些了，还是叶茗秋的性命要紧。等拽起叶茗秋，他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被下了什么蛊。
　　这时一只巨龟从水面浮出来，轻轻抵住了白篷船，似乎在告诉他不用担心。
　　穆蘅怔怔地看着巨龟的眼，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是清醒着的。这一晚他究竟是中了什么邪？他回头看向白芜，她也是同样的表情，不敢相信这一切。
　　江水冰冷，刺骨的寒意大过了窒息的痛楚。他竟觉得无比的安详，这种感觉在老仆死的那个雪天就经历过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江上仙，这一切只是你期望看到的，只是幻影而已。”穆蘅的声音响起来。
　　穆蘅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神魔一事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急着达到自己目的的他看到了理想中的幻觉也是情有可原。
　　一切都是假的罢了。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是假的。”谣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让他再一次动摇了。
　　没错，这几个月的相处都是真的，谣是存在的，这不是梦。
　　“天真，只能说她是真实存在的，而她可真的是仙？”穆蘅的话宛如惊雷，让他猛地一窒：谣真的是水神吗？但很快他就摇头反驳，他怎么可以怀疑谣。
　　那么，谣现在去哪了？他真是可笑至极，比杜若更甚，靠着九霄寒玉就以为可以把谣束缚在身边。现在他手握的最后一个希望也熄灭了。索性就这样葬生江底吧，宛如丧失所有期望一样，他闭上了眼。
　　周身的水流突然急速朝他涌来，一股柔和的力托起他的身子不再让他下沉，与此同时一个柔软的物体覆上他的唇，努力把一物送到他的口中。
　　苦涩在叶茗秋口中化开，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叶茗秋的意识慢慢清醒，原本在水中的窒息感也随之消失。他睁开眼，借着周围的幽光捕捉到一双澄澈的眸，还是如以前一般，纯净不染杂陈。
　　“这是鱼草，吃了可以在水下呼吸。”这是谣的声音没错，可是谁来告诉他这是真的，而不是梦？
　　“你该不会又以为这一切是梦吧？你怎么这么蠢啊，真是没办法。”谣的声音格外的温柔，她轻轻拉起叶茗秋的手，身边的幽光随之移动。这时叶茗秋才看清那些发光的小东西是一条条冥鱼。
　　“要不是小黑看到了你们朝这里过来，你就真的真的去见阎王了。”谣说着转过头看了一眼叶茗秋，发现他还是懵懵的，一看就没在听她说话。
　　谣“气”的敲了一下叶茗秋的头，声音也大了起来，“喂你到底在不在听？”
　　叶茗秋这才回过神，“我又被你救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寻死？”谣认真地看着他，冥鱼们以谣为中心聚集过来。蓝色的光随着水流涌动，如梦如幻。
　　叶茗秋摇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那我们一桩一桩的说，就从那个暴雨你来江上说起吧。”谣扳起一根手指算了起来。
　　“我只是想验证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可是我看得出你那时的绝望，还说不是寻死？”
　　叶茗秋沉默片刻，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大雨倾盆，他全身浸泡在雨水里，笑话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么现在呢？”谣知道等不到他的答案，又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要离开吗？”叶茗秋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一直萦绕在内心的问题。
　　谣没想到他会反问，不过她算是明白叶茗秋为何这样做的缘由了。
　　叶茗秋继续说：“我只是个凡人，却妄想掌控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几个瞬间我都会忘记你我之间的悬殊，实在是可笑。”自作主张地带她离开溟江，之后更是想把她留下来，以为靠着一个交易就可以更加接近仙，殊不知他们所处的世界毫不重叠，不过是水中月，雾中花罢了。
　　“你为何这般轻视自己？这一点你完全不像那个人。”谣叹息，她没想到叶茗秋竟然抱着这样大的压力。
　　“你说杜若吗？”
　　“我今夜回到江上是为了这个。”谣摊开右手，躺在手心上的是一颗紫色的水草，“这就是鱼草，它们长在江底，加上颜色太深很是难找。我想着晚上找了鱼草，明天就可以直接带你来了。哪想到晚上你会跑过来。”
　　叶茗秋舒了一口气，原来她不是不告而别，这次自己又闹了一个笑话。让他不解的是，为何每次涉及到谣，他就完全不顾一切，什么都不再考虑，这真的是他吗？
　　“为什么？”
　　谣带着他往江底游去，她的手还是那样的冰，让他不禁疑惑：她会不会冷？但很快就自嘲道：自己真的多虑了，谣可是仙。
　　“就算是你送我这个石头的回礼吧。”谣笑着冲他晃了晃腕上的蓝色玉石。蓝色的光与冥鱼的光融为一体，就像谣的眸子一样，像是沉入水底的星，甚是耀眼。
　　不知道往下潜了多久，冥鱼们分散游去，照亮了周围的空间，叶茗秋才得以看到周围的景象。几块十几米高的黑色巨石在他眼前伫立着，它们呈圆圈排列，宛如护卫守护着什么一样。
　　“这就是忘川的入口。”谣指向巨石中的一个发着光的洞口，语气十分平静。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谣不直接回答，而是招来一条冥鱼。这时叶茗秋才看清楚冥鱼的样子。它们透明的身体似鱼，腹部有一团蓝色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光就是从这里来的。
　　“忘川是灵魂的归途，而冥鱼

　　是不被忘川接纳的残缺的流魂化成的，生生世世不能轮回。你看它们体内的火焰是不是分着几股，人有七魂六魄，它们都是缺少其一的。”
　　叶茗秋学着谣的样子招来了几条冥鱼，果不其然它们体内的火焰都是不完整的。
　　“因为不能轮回，所以只能一直在江里游荡。”
　　谣点头，“没错，也只有它们一直陪着我。”说到后面她低下头，眼里饱含眷恋。
　　“说来也荒诞，我自‘醒来’，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就在江里，围着我的只有这么一群冥鱼。隔着水面，我学习着你们的一切，但是仍然不得要领。在我以为可以融入其中时，却被称作妖怪。”
　　“他们在江里洒过所谓驱邪的符咒，还请了好些人过来说是要降我。还有一批人则要我满足他们的心愿．．．．．．这时我才清楚：我本不是人，如何融入其中？就像现在，我只在雾天去江面上透气。”谣看着叶茗秋，内心的担子终于卸了几分。她还是做不到直接告诉他真相。要是知道她只不过是借着溟江灵气由冥鱼化成的灵，他一定会恨她吧。她何尝不也是一样痛恨这样的自己。低估人的情感，以为一切皆是自己的玩物，没想到在复杂的感情面前，她彻底的败了。
　　“之后无人敢来江上，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天地间只有你自己，那是多么的孤独啊。之后就像你知道的一样，杜若出现了。”
　　“他和你一样，丝毫不畏惧传闻，一人一船就往江上来。任我让冥鱼去阻拦他都不成，他就这样，即使浑身湿透，还是锉不了一身傲气的出现在我面前。”谣脸上浮出淡淡的笑，似乎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自此他便常常来江上陪我，曾许下有朝一日会带我离开溟江，走遍整个北宸的诺言。可是啊还未到那一天，他就去了忘川。”
　　叶茗秋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谣，脆弱的宛如迷失在江底的鱼。那么杜若是为何而死的？
　　“他是个极其自负，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人。他自知自己没有能力带我离开溟江，于是他决定永远陪着我。可是能陪着我的只有冥鱼，所以他决心化成冥鱼。”
　　“造化弄人，他并没变成冥鱼，我只能看着他的灵魂步入忘川，什么也做不了。”
　　“你怎么不救他。”叶茗秋问。
　　冥鱼们似乎感受到谣的悲哀，安慰似得聚拢而来。
　　“这是他的愿望啊，我要是救了他，他一定会恨我的。”
　　叶茗秋不这样想，“他不会怪你的。”
　　“是吗？可惜我那时更不懂你们人的感情，我只知他想这样做，没有插手的权利。就算真如你所说又如何？已经改变不了了。”她望着巨石之下发着幽光的洞口，回想到多年前的那一天。她曾试过紧紧拉着他，不让他入忘川，留在手中的只是虚无。可是——“这就是命数吧。”没想到向来孤高的男子在此刻妥协了，他轻轻拭去谣脸上的泪，“我多想变成这冥鱼，只要可以一直在你身边追随，即使没有意识，我也觉得很幸福。”
　　“再见了，谣。”
　　那是她第一次流泪，也是第一次明白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我问你啊，木头。做人到底是个怎样的感觉呢？我感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拿你来说吧，我觉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一点也不快乐。就像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一样，十分的压抑。可是现在你给我的感觉又不一样了，我发现你是个很细腻的，很重感情的人。再说那个不好好穿衣服的男人，他给我的感觉就更不同了，不仅举止轻浮，还笑里藏刀。”
　　听到谣对穆蘅的形容，叶茗秋忍不住笑道：“他叫穆蘅，没想到他在你眼中是这样的。”
　　“所以我才感到奇怪，和你接触后我才明白原来你们的情感可以这样的复杂。喂木头，要是我转世为人还能遇见你就好了。”
　　叶茗秋不懂她这话的意思，谣明朗的笑感染着他附和道：“是吗？”
　　“可惜我没有勇气．．．．．．不像杜若无论面对什么都那么的无畏。”谣的声音越来越小，加上水流的声音，叶茗秋没怎么听清。
　　“木头，带我去见她吧，你拼尽全力都要救的那个人。”
　　冰冷的水底，高耸的黑色巨石，这里是那样的压抑，一如他的过去。在此刻他的努力终于迎来了曙光。叶茗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做到了。但说不上为什么，他内心隐约跳跃着不安。
　　谣笑着看冥鱼玩耍，蓝幽幽的光点亮了她的瞳，“叶茗秋。”她突然直呼他的名字。
　　“你会记住我吧。”
　　叶茗秋深深地看着她，重重点头：“当然。”
　　就算我复变成冥鱼，在那么多条之中，你也会一眼就认出我吗？谣张了张口，还是把这句话咽进心里。
　　“可以遇见你，真好。”一股强烈的水流从另一边涌来，冥鱼因此被冲的四散，包括谣的这句话，还未到达叶茗秋那边就被从中截断。
　　雾气终于散了，露出高悬的明月和一个在船上焦急踱步的男子。
　　“公子，他们回来了。”
　　穆蘅抬起头看着被浮出水面的玄衣男子，被他脸上的笑吓得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亡魂。
　　“明天回云川吧。”叶茗秋道。
　　穆蘅却侧过头看向谣，很快便意会了，他释怀地点点头，“好。”难道这一次真的是他误会了？
　　巨龟还未走，但是看着谣的眼里含满了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