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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万花谷来客 西门万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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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摆到东侧院也并非难事。
西门父子同秦素离拢共不过三人,又都不是精细奢侈的性子,因此午饭也就一盘蕨菜肉丝、一盘西葫芦片、一盘松仁鸡丁并一盆冬瓜排骨汤解决了。秦素离往桌上看了一遍,敲了敲碗沿,指窗外笑道:“我瞧这饭,摆到那小几上也是使得的。在外边倒还更开阔些。”
西门庄主笑道:“倒也未尝不可。只是那桌凳安置得不甚巧妙,没得槐树遮阴,恐要暴晒终餐。你们年纪小或还受得住,我却要嫌干烈些。”
秦素离道:“可不呢,这一趟暴晒,我也是受不住的。”说着,她笑睇西门吹雪一眼,却只是笑,不说话。
西门吹雪表情微微僵硬,只管拿起筷子夹菜,不欲说话。
西门庄主看得有趣,偏要去揭这短:“阿雪,怎么不说话?今日的菜可还合胃口?”
西门吹雪微微一顿,淡淡道:“食不言。”
秦素离绷不住笑,眼珠一转,道:“可我好似依稀记得,前日的饭桌上,有人拿了一堆的话来堵我。唉,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越发不好起来。莫非当时是只八哥在旁聒噪不成?”
西门庄主“噗”的一下闷笑出声。
西门吹雪脸一黑,西门庄主这才打圆场道:“咱们家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三人好容易聚在一起,闲话家常,有何不可?”
秦素离抢先笑道:“我觉得好呢。平日里爹爹忙于庄中事务,还有那出诊之事,竟也不怎么得闲的。好容易用饭能凑在一块,自得好好地聊上一番。”
西门吹雪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仍旧闷头吃饭。
西门庄主却似有所感:“确是如此。平日里杂务缠身,竟是不怎么分得出空闲来照顾你们两个。是爹爹失职了。”
秦素离安慰道:“并没有什么,爹爹镇日里忙碌,难道不也是为了我们两个吗?我们只是心疼爹爹,还望爹爹保重身子,莫要忙坏了,更是惹人伤心呢。”
西门庄主失笑:“哪里就能忙坏了。万梅山庄如今势大,不过是借着当年的东风罢了。现今存下来在我手里的产业,却是远不如当初的。只是我于庶务上殊无天赋,故而这一点产业也要打点终日。”
秦素离眼睛一亮,故作天真地咋舌道:“哪里就止一点了,这苏州府上下哪里不知万梅山庄的名头?不过爹爹说到当年,莫不是娘还在的时候?说起来,咱们万梅山庄虽起了这个名字,实则庄内有桃无梅。素离大胆揣测,恐怕是取了爹爹和娘的名号罢?而既取了爹爹名号‘万英’中的‘万’,想必‘梅’,该是从娘的名字里取的了?”
她神色天真,西门万英微微一怔。
西门吹雪也停下了筷子,目光缓缓掠过秦素离,落到西门万英脸上。
此情此景,西门万英竟感到一丝恍惚。
该是太久没有人提起过当年的事情了。就如同他所愿的那样,落满灰尘,只等着哪一天被他塞在心底,带到土里去。——总归,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写出来,估摸也是卖不出去的话本,何必拿出来招惹更多伤心呢?
更何况,她的遗愿……
西门万英闭了闭眼。
他缓缓伸手附上左胸。
九年了,时至今日,心口仍是不得不泛起一阵钝痛。
好在,阿雪自小沉默寡言,大约见自己不大愿意提起,也并不怎么问及母亲的事情。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强笑道:“的确如此,素离没有猜错。”
秦素离目中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爹爹,我瞧你脸色不大好,原本素离想问问母亲的名讳,如今看来……”
她偏头与西门吹雪交换了一个眼色,蹙眉道:“若爹爹不想提起,就当素离从未说过这些话。是素离莽撞了。”
她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西门万英苦笑,伸手去抚她的头顶:“哪里就值当你如此愧疚了?”
他顿了顿,方才叹气道:“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心中颇感遗憾罢了。”
是了,只是些旧事。叫人想起来,心里不甚痛快。
——可也该是太久太久了。
西门万英失了神,仿佛是突然被凿开的泉眼,一些以为已经淡去的遗忘的喷涌而出,要拿石头去堵,已是太晚。恍惚间记起庄子建好那日,她抱着手,在桃林里回眸一笑:“虽说名字叫容梅,可我偏爱桃花呢。爹娘盼我能长得文雅些,可惜,我注定是这样粗俗的人了。”
然而那张清秀的脸上并无一点惭色,水红的花瓣一衬,愈发显得容光照人。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当时也是被迷了眼。吞吐了半天,才轻声道:“我觉得很好。”
她素来不是个乖巧的人,偏要挨近了,故意问:“你说什么?我不大能听清呢。”
他愈发有些不好意思,侧过头去,只道:“我说,你很好。”
她一下揽住他的手臂,紧紧地靠上来,笑颜烂漫:“你是不是害羞?万英,你是不是害羞?”
那时的西门万英还未懂得珍惜,只是拼命把脸往袖子里藏,好声好气道:“容梅,咱们还没成亲,这样叫人看见,对你不大好。”
她满不在乎,听了也只是一哂:“我何时在意过旁人怎么看我了?这十年来走南闯北,难道我听过的冷嘲热讽还会少?”
西门万英才知自己又欠了考虑,悔极,正要绞尽脑汁找补,她忽地目色柔和,款款地依进他怀里:“唉,可是你不一样,万英。只有你,打从一开始就将我当成一个寻常的女孩子看待,还觉得我有多么多么好,还要替我想到诸多事情。——唉,万英。你才是,实在是太好的一个人。”
软玉温香在怀,又是耳鬓厮磨、轻声细语,西门万英心里早已软得一塌糊涂,只觉人间能有此日,实在是夕死可矣。
她就倚在他怀里,看了很久的桃花。
最后晏了,和风转凉,她说:“你真是教我离不开了。”
西门万英至今仍能记起,当时她说这话时,语气是那样沉稳又愉悦,是历经颠沛终于找到归宿的放松,亦可以说只是在朝他撒娇。而彼时,他心中亦满足无比,只觉天大地大,凡有此佳人偕同,无处不可去,无处不为家。
——只是他当时溺于她的温柔,却忘了同她说,她也是教他离不开了。
以至于如今浑浑噩噩,生如浮魂。
手上传来动静,西门万英一惊,方才回过神来,见秦素离和西门吹雪脸上尽是担忧之色。手上的动静是秦素离给他夹菜,见他没反应,便敲了敲他手中的筷子。他这才得以从回忆中挣扎而出。
西门万英长长地叹了口气,抚了抚秦素离的发顶:“多谢素离。是爹爹走神了,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无需担忧。”
秦素离同西门吹雪又对了个眼神,迟疑着开口道:“爹爹,您就怪素离不懂事吧。素离实在是有些好奇,从前娘亲的事情……”
西门万英微微一怔,沉吟片刻,道:“没什么别的。你娘亲是个极好的人。只是生阿雪时难产,便去了……”
说到此处,他的神色一痛,掩饰般地抬手道:“快吃饭罢,菜都要等凉了。正是炎热时候,早些吃完,消消食,便可小憩一会。”
秦素离还待追问,西门万英却微微严厉地看了她一眼:“素离也不要光顾着给我夹菜,自己也多吃些。”
“……”
秦素离微怔,应道:“好。”
这是西门万英头一次拿这样的眼神压她。
他向来温柔和善,对他们两个小的极尽爱护之能事,从不轻忽,更不必说这样微微责怪的眼神。
秦素离看向西门吹雪,恰巧西门吹雪也在看她。见她望去,朝她微微颌首。
秦素离心中明了。
看来西门吹雪也同她一样,也觉得这之中,必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