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万花谷来客 西门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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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庄主踏出黄府的门口，再次婉言谢绝了黄老爷的留饭：“家中稚子尚在等我回去，在下不便多留。”
黄老爷是本地乡绅，家底殷实，平日里酷爱结交江湖人士，自然轻易不肯放过这一段善缘：“久闻西门庄主有妙手回春之能，今日见您将内子从阎王手里救回来，方知传闻不假。好酒好菜已经备下，我当真没有这个缘分叫您赏脸？”
西门庄主微微笑道：“并非是不给您面子。只是在下牵挂家中稚子，从不在外多留，今日也不过是循例而为。”
黄老爷显然不懂看人脸色，继续强留道：“西门少爷我可叫人去万梅山庄接来，只是一顿便饭，不耽误什么的。”
西门庄主微微蹙眉：“只怕阿雪是不肯来的。”
黄老爷道：“庄主给个手信一起带过去，西门少爷看到您的手信，难道还会不肯过来？”
西门庄主浅笑摇头：“阿雪有自己的决断。他若不想来，我亲自去请他也是没有用的。”
黄老爷有些咋舌，这西门少爷听着竟比庄主还要难请。不过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孩子么，不就得遵父母之命，只怕是西门庄主拿来搪塞的借口罢了。
西门庄主看黄老爷的脸色就知道他并不准备放弃，心中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热情固然是热情，可是过了头，却也教人为难。尤其他自知性情柔和，寻常不怎么爱拂了旁人的好意，故而有些进退维谷。
两头正各自思索，突然有什么扯了扯西门庄主的衣袖。
他低头一看，是个女娃娃。
一身衣裳黑紫配色，花纹繁复，颇有些异域的味道。固然好看，只是那裙子太短了些，堪堪遮了女孩子一半的大腿，叫西门庄主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低头打量的这一息时间，女娃娃仰起脸，清脆地唤道：“爹。”
西门庄主：“……”
黄老爷：“……”
西门庄主：“？？？！！！”
西门庄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黄老爷也没跟上急转直下的剧情发展。
全场唯一知道情况的好像就只有这个突然出现衣着奇异的女娃娃。
她仍旧执着地仰着脸，手里拽着西门庄主鸦青色的衣袖，眼神清明。
西门庄主回过神来，又细细打量了这女娃娃一番。看年纪不过五六岁的模样，除去奇异的衣着，一张脸确是生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因举止并不显得粗野，看得出原先家境不会太差。只是衣服已经蹭脏了，兼之多处破损、不甚合身，怕是家道中落、或是遇上了其他什么事情，流落至此。
……但是路上随便抓个人叫爹就很不对了。
要是遇上坏人顺水推舟把人拐卖了可怎么办！
家里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儿子的西门庄主慈父心爆发，捋起袖子就想给小姑娘讲一通道理。
但在他破坏风雅形象地捋袖子之前，黄老爷犹疑地开口了：“这是……？”
一言既出，四下俱静。
西门庄主的表情又空白了片刻。
倒是小姑娘接得快，拽着他就往外走：“爹，我想吃那家的包子——”
她拽得很执着，目标很明确。
街对面的王记包子铺。
西门庄主刚要开口，心念一转，顺水推舟朝黄老爷告辞道：“在下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多谢黄老爷的美意。”
旁观多时的黄老爷终于没再留他，一脸“风流债什么的我懂的”的表情：“西门庄主既然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多留。”
瞎子都能看出来你这是摊上大事了。
虽然黄老爷的表情很让西门庄主“……”，但是究竟算是摆脱了永无止境的扯皮，也算有点建树。
他回过神来跟着小姑娘往包子铺亦步亦趋地走。
“小姑娘，你知道我不是你爹爹吗？”
小姑娘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呀。”
西门庄主：“……”
西门庄主：“？？？”
小姑娘在包子铺门口停下，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他：“可是他说，我叫你爹爹，你就会给我买包子吃。”
西门庄主：“……”
看包子铺老板见了鬼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没料到小姑娘还有这种操作。
小姑娘诚恳道：“我饿了。”
西门庄主捏了捏眉头，一时竟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小姑娘，随便叫人爹是不对的。你只有一个爹爹，就是生养你的那个人。他要是知道你随便叫别人爹，会很伤心的。”
女孩子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我没有这种爹爹。我是师父养大的。”
她面色平静，没有一点因此自伤的痕迹。
西门庄主的心蓦然软了一下，放缓了声音道：“那你也不能在路上随便叫人爹，若是遇上了坏人，会把你抓回去打的。”
小姑娘歪头看着他，很乖地“哦”了一声。
……同自家儿子真是迥然不同的画风。
看这样的多可人疼，哪像自家崽的那张脸，直能把人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西门庄主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一边转头给小姑娘买了几个肉包子。
看到包子，小姑娘整张脸都要发光了。
伸手接过来捧住，氤氲的蒸汽将她精致的眉眼模糊起来。她弯着眼睛，从袋子里挑了一会，拿出一个递到西门庄主面前。
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西门庄主失笑：“给我的？”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
西门庄主眸色温柔，摸摸她的头道：“我不饿，你吃吧。”
小姑娘又歪头看了他一会，看得西门庄主都被萌得心肝颤，才把手收回来，默默地把包子放回袋子里。
西门庄主犹不放心，叮嘱道：“吃完了就去找你师父吧，一个小姑娘在街上晃荡，总归是不安全的。”
小姑娘这才不紧不慢道：“师父将我扔出来了。”
西门庄主：“……”
她又补充道：“不过轻易没人能欺负我的，爹爹不用担心。”
西门庄主：“……不是才说不要随便叫人爹吗？”
小姑娘笑逐颜开道：“并不是随便的呀。你给我买了包子，是个好人，我又刚好没有爹，所以正好呀。”
“不过爹爹，你身上似有痼疾，近来更加沉重了。还是早日找大夫看看的好。”
西门庄主面色一变，看向小姑娘的眼神都锐利了两分。
她还是天真地笑着，像一朵灼灼盛开的桃花。只见她转头朝巷子里招了招手，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一个推一个地冒出头来。瞅了一眼情况，纷纷小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怀里的包子分了个干净。
看他们拿了包子还犹疑不走，小姑娘笑道：“我有吃的，你们拿去就好。”
他们目露感激之色，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冤大头”西门庄主，又喏喏地不敢说什么。一个拉一个，便又都钻进小巷里去了。
人散了，小姑娘和西门庄主仍站在原地。
西门庄主调整表情，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就看出来我身有痼疾呢？”
她挺了挺胸，面露得色：“我师父也夸我天资出众，医术进境一日千里哩。——我是师父在秦岭捡到的，所以姓秦，叫秦素离。‘纤腰束素’的素，‘流离之子’的离。”
“至于看病嘛，孙爷爷认为疾病如天气，从四肢五脏、昼行夜寝、呼吸精气、吐故纳新中自可辨别。我看爹爹你呼吸略有滞涩，精神不振，气息浮动。显然身有疾病。但却又行止平稳，说明不是才染上的。故而有此猜测。”
秦素离说到自己擅长的地方，不禁有些眉飞色舞，更显得一张脸光彩照人。西门庄主心中却是一阵震动。
“竟有如此医术造诣，却不知素离你师承何处？”
秦素离的脸忽地就黯淡下来，没精打采道：“秦岭万花谷，药圣孙思邈门下徒孙裴秀秀，就是我的师父。”
从未曾听说过的门派，孙思邈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只是那都是数百年之前的老前辈了。
也并未听闻过他有什么万花谷的传承。
秦素离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神情有些委屈：“我从秦岭下来，乘着师父给我备的小舟，路上只是不小心睡着罢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非但没有人听说过秦岭万花谷的名号，时移世异，我看这世间也与往年大不相同了。”
秦素离眼看着这太平盛世，烟火阜盛，眼前却浮现出支离破碎的景象。那一具具被背载而来的残破肢体，落星湖的水叫血染得发红，多少流离失所、阴阳两隔，尽皆无法提及。而师兄师姐们不断殒落，师父无奈将她派去东都支援，小舟顺流而下，她不过双眼一合一睁，梦中泪痕尚未干透，便移了世事。
她所深爱的人世倏忽不见，苦寻不得，再问也只有人说她魇上了头。于是无物挂心，只剩一个人空落落无处着地。
秦素离嘴角微微一抿：“就……翻似烂柯人了。”
才这样小的孩子，足以听出她的语气发自心底。一点迷茫三分委屈，叫秦素离更显得扑朔迷离，又像雾里看花，朦胧动人。
西门庄主心念电转，伸手扶住秦素离的肩道：“素离，你既然叫我一声爹爹，要是没处可去，不如来我家暂住罢？”
所以当这日西门吹雪练完剑等到父亲回来时，不期然看见他旁边还带了个小萝卜头。
他目色冷淡，尽管秦素离衣着繁复奇异，也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直到秦素离扯了扯西门庄主的袖子喊道：“爹。”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万花谷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