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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李代桃僵 ...

  •   在场的每个人都沉默着。

      空气中凝着血液的甜腥味,让人喉咙发紧。

      久之惊得脸色煞白,他望着翎微,嘴角抽动着。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场的人都在想些什么。
      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无力去猜测每个人的心思,他也不愿。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翎微。

      翎微却并不看他。她此时神情镇定,唇角甚至带着微微的笑。

      这时候楼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跑上楼梯。
      他们乱哄哄地冲进来,有人将尸体放在担架上抬走,有人粗鲁地将翎微抓过来捆住手,推着往出走。
      久之急忙阻拦,却被人狠狠地推到一边,脑袋磕在了雕花的床架边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额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手抹去眼前的血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好像是烟雨,她死死地搂着他不让他过去。他急地乱抓乱咬,烟雨却只是流着泪任他发泄。

      久之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感觉到气力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眼里最后看到的,是翎微回头,对他微笑的脸。
      她的微笑苍白、孤傲、温柔,眼神越过人山人海,停在他的身上,留在他的心里。

      她倾国倾城。

      久之额头上的伤不轻,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烧,人一直神志不清。

      再次转醒,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做噩梦,梦到在一处朦胧的景象中,翎微一言不发地牵着他往前走,他问她去哪儿,她不说话,紧紧地攥着他往前走。
      突然一阵大雾,他感觉到牵着他的手放开了,翎微却像没发现一般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他想要喊住他,却发不出声。
      他往前跑着追去,却一脚踏入悬崖。
      然后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似乎是夜里。
      桌上点着油灯,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溯溪姑姑。
      她依旧精致地一丝不苟,但是细细看来,容颜略有憔悴。
      她扶着额头坐着看书。
      久之想跟他讲话,一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

      他一动,溯溪姑姑发现了,她放下手中的书,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
      她将手放在他额上,久之感到额头一阵冰凉。
      然后她站起来为他倒了水,扶他坐起来喝下。
      久之喝了水,感觉好了一些。
      他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仿佛是被人装在麻袋里用棍子敲打了一般。

      但他不在乎,急切地想询问翎微的情况。
      溯溪姑姑知道他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很好,你放心。”
      她的声音少见地带着一丝颤抖。

      久之知道她在撒谎,便没再开口。

      像是怕他多问,溯溪姑姑借口端药,转身出去了。
      久之默默地躺着,心里盘算该如何是好。
      他决定先去找陆朝元。
      可是该去哪儿?
      他从来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那么要去官府?
      杀了人的犯人被关在哪里?
      久之头一次心烦起自己的愚蠢。

      这时候,有人轻轻地敲了门。

      伴随着一阵药的清苦味道,烟雨推门进来了。
      她看起来很憔悴,似乎是这几日太过忙碌,眼圈乌青,脸色发白。
      她将手里的木托盘放在小桌上,然后将粥碗端过来。
      她用白瓷勺将粥舀起来,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久之沉默着张嘴,吃了下去。
      吃完了一整碗粥,烟雨又端过药。
      久之接过来一口气灌了进去,药的苦味直冲喉咙,他硬是忍住,将药碗还给烟雨。

      然后,仍是不吭声地等着。

      烟雨叹了口气。

      她将碗放回桌上,又回来坐下。
      她用少见地冷峻口气说:“那个被杀的人,是个戍边将军。前几月刚立了大功,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那人与公子相识已久,公子将他带来这里玩乐,没想到却……”
      烟雨含混地带过了这件事,然后又说,入云阁遇到这样的事情,已经被责令关门调查了。
      本来在场的久之也是被怀疑的对象,但是翎微痛快地承认了罪行,她说是将军酒后调戏,她反抗的过程中无意间将他杀死。
      而久之的身上搜出了一把刀,被认为凶手不可能同时带两把凶器,再加上楼内众人都为久之担保,说他是个品行端正,温柔内敛的少年。
      因此官府排除了久之的嫌疑,认为他是听到打斗的动静才冲进去帮忙的。

      久之觉得这两个理由自己听着都站不住脚。

      他仔细地回想,突然想起当时翎微在他怀里塞了一把刀。
      那是陆朝元去西域时带回的礼物。
      他带了两把,一模一样,分别送给了久之和翎微。
      入云阁有段时间死了一个姑娘,楼里谣传说有厉鬼作祟。
      翎微不知从哪儿听说刀可以辟邪,便央求陆朝元带来,于是那把刀就一直藏在枕下了。

      那日翎微发现久之用的正是那把刀,情急之下变将自己的刀塞给久之,以求洗脱他的嫌疑。

      久之始终沉默地听着。

      烟雨将该说的一股脑儿说完,便也坐着沉默了。
      屋里安静地仿空气都要凝固了,半晌,传来小飞蛾扑进火里,发出燃烧的噼啪声。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久之和烟雨都抬眼望去。

      来的人竟然是陆朝元。

      烟雨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陆朝元摆摆手叫她出去。
      她顺从地端起桌上的托盘,带上门出去了。
      久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等待。

      陆朝元在原地站了半晌,仿佛是在组织什么语言。

      然后他迈步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久之看着他,他依然穿着华贵的衣衫,但这衣衫有些凌乱的褶皱。
      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眼窝有些深陷,怕是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

      陆久之用手揉揉太阳穴,然后说:“久之,你好点了吗”

      久之没想到陆朝元问这个,他以为陆朝元会劈头盖脸训斥他。
      他点点头:“公子,我没事。我……”

      陆朝元打断他的话:“既然没事了,明日就搬过去住吧。这里过几日恐怕就要封起来了。
      你也不方便再住。烟雨同你一起过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久之急切地想要打断他。
      他并不在乎其他的事情,他只想问问翎微的情况。
      然而他抬眼看向陆朝元的瞬间愣住了。

      他头一次在陆朝元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他很疲惫,有些神伤,就好像确实是失去了什么心爱之物,抑制不住的悲伤从眼神中喷涌而出
      。但他太克制了,硬是将悲戚都埋藏起来。
      他还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其他的事情,久之对他的恨意突然间瓦解了一丝,他甚至开始相信他是真的在珍惜翎微。
      可是鼻尖嗅到的丝丝熟悉的香气在提醒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将一颗假的凉月如梦给了翎微。
      他想要将翎微敬献出去,献给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能满足他的贪欲,他的雄心,他的梦想。
      久之一时间心情万分复杂,他咬着嘴唇,整张脸涨得通红。
      陆朝元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久之,翎微的事情,我会尽力处理的。你……就不要管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平安着。
      只要你无恙,翎微就能安心了。
      好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搬过去后,你继续读书,我之前对你所许诺的一切通通不变。”

      他说罢站起身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若是翎微……久之,请你不要恨我。”
      然后推门出去了。

      久之将脸埋在被子里。

      他当然恨陆朝元。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也许无法保护翎微。

      因为这一次将翎微推下悬崖的,正是自己。

      次日下午,陆朝元派了车过来接
      。烟雨指挥众人将久之不多的行李搬上车,也将自己的一些东西搬了上去。
      久之一直坐在窗边发呆,直到烟雨准备好一切,过来提醒他出发。

      他站起身来摸了摸胸口的盒子,然后起身缓步走了出去。

      花楼内的装饰还是往常的华丽,但是毫无一丝人气,因而倒显得分外萧条。
      楼梯上滚落着一只瓷杯,久之一脚将它踢下去,杯子咕噜噜滚动着,然后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烟雨跟在后面没说什么。

      他走到一楼,发现溯溪姑姑正坐在大厅最中间,手里握着那枚黄金烟管。
      她坐地端正,面容严肃。
      久之走过去,朝她鞠了个躬。
      溯溪姑姑抬眼看他,然后微微笑了。

      她说:“好孩子。别放在心上,无论是你,还是这儿,”她说着抽了一口烟,“故事都还在后头呢。”

      久之有些疑惑,但他什么也没问。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这句话。

      因为离得并不远,很快就到了宅子。
      久之下车,发现门上已经挂上了一块小小的牌匾,写着“陆宅”二字。
      老杨和小杨很快便迎了出来,帮着其他人搬起了东西。
      烟雨闲不住地帮忙去了。
      久之在宅子里晃悠,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园子里。

      虽说是秋天,但小园子看着还颇为欣欣向荣。他走过去摸了摸翎微种的那棵桃树,小树干依旧瘦瘦弱弱的样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翎微的小刀,然后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刻下了“微之”二字。
      字刻得隐蔽,依旧是那笔苍劲有力的字体。
      他擦了擦小刀将它放回去。

      今日的天,一丝云都没有,热的竟有些不像是深秋的天气了。

      久之回到正堂,发现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老杨用一副终于将你盼来了的表情,将一摞东西交给久之。
      久之翻看了一下,原来是地契,已经一些账目之类零碎的东西,还有一个名册。

      老杨解释说:“这账目上的钱都是陆公子给的,公子说等小少爷搬进来就把这些都交给你,请你主持。
      这名册是公子吩咐我选的一些下人,我造了这么个册,请小少爷过目后再定夺。”
      老杨说着就叫儿子去取银子过来,久之赶忙摆摆手,然后把一摞东西又递了回去:“不必给我看了。东西都交给你保管,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看着办吧。
      信得过你。”

      老杨惊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谢……谢谢小少爷的信任,老奴自当……”
      久之赶忙打断他的话,叫他出去了。
      烟雨端着茶杯进来,看见后笑了笑:“你倒是心大,当起甩手掌柜的。”
      久之也笑了笑:“这老杨老实得很,没什么问题。”

      烟雨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颇有深意地看了久之一眼:“你啊,可别太信任别人。”

      久之没有再接话。
      他大病初愈,折腾一下午感觉有些累了。
      小杨端了晚饭进来,是清淡的粥菜,久之吃得很香。
      吃罢饭他便回屋去,随意的翻了几页书,然后歇息去了。
      轻柔的夜风吹起,吹动了小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小树上刻着的那个“微之”二字此时微微渗出了树干的汁液,仿佛是一双,流泪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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