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黑云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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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应该服从命运吗？
命运将我们精心掩饰的秘密伤口以滑稽的方式撕扯开，血淋淋的展示给他人看。
人应该相信命运吗？
命运将相爱之人分开，让他们因愚蠢的误会而错过。
人应该对抗命运吗？
即使命运是坚不可摧、无可动摇的？
今夜依然是歌舞升平的夜。
久之已经整理好全部的东西。
他最后一遍仔细地检查，将木箱都搬去房间门口放好，然后墙上的装饰一一取下。
装饰也简单，一幅先生送的字画，一把翎微送的折扇，以及一把陆朝元送的、刀鞘镶着宝石的小刀，这是他去西域时带回来的礼物。
久之将这些东西用包袱布随意的包起，就放在木箱上。
然后他将首饰盒捏在手中想了又想，还是小心地掖在枕下。
他没法放心它呆在任何一个包裹，必须随身携带。
这首饰盒因长久地存放凉月如梦，已经淡淡地染上了那熟悉的香气。
这盒子夜夜伴他入睡，因而久之每次闻到这气味都会觉得心安。
他听到门外渐渐开始喧闹了起来。
看来今夜的花楼是热闹的，住在最角落的他也能听见这热闹的笑声。
但这热闹不是他的。他什么都没有。
明日的此时，他将一个人孤独地守在陌生的宅子了。
再也没有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在楼里穿梭，看到久之都会或羞怯或略显挑逗的问好；
再也没有厨房里温和的大叔大婶，看到久之会单独给他加一个菜；
再也没有叽叽喳喳的烟雨，照顾他衣食起居，边给他讲各式逸闻趣事；
再也没有翎微，她不会再在深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吃食，与他谈天说地，然后不小心就睡着了。
他要离开住了五年的小房间，离开入云阁。
陆久之人生中第二次感觉到了离别和漂泊的哀愁预感。
久之觉得无事可做，他坐在窗边发呆。
烛灯已经燃尽，他也懒得管，望着窗外出神。
今夜无风无月，大约是云遮蔽了月亮。
甚至听不到鸟虫的鸣叫声，一切都安静得古怪。
久之感觉到一丝没来由地不安，也许是对明日的生活有隐约的担忧吧。
他甩甩脑袋，想要将这种情绪分离出去。
他知道翎微今晚会弹琴。他不想去看，但又无事可做。
这么坐着，恐惧和悲伤就会渐渐充斥整个人，还不如将自己放置于狂欢之中。
于是久之下了楼。
今夜的入云阁布置得依然华丽，但是并非往日般艳俗，而是带着些许雅致，些许凄冷，些许不同于以往的氛围。
也许是色调的原因，也许是秋日的天气。
似乎并无其他人有这番感觉，满座宾客都兴奋异常，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迷乱和疯狂的表情。
陆朝元依然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今日他身边坐着的是一个人衣着随意的中年男子。
男子英俊而壮实，皮肤黝黑，看起来大约是个习武之人。
久之默默地走到角落里坐下，台上有个姑娘在弹琴。
一曲终了，纱幕落下了。
这时候台下的宾客们仿佛是听到什么信号般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由怀中娇俏的姑娘移到了台上。
轮到翎微吗？久之不由得坐正了身体。
一阵空灵的琴声飘来，纱幕被缓缓拉起，这时候宾客们发现纱幕后还有一层轻柔的白色纱帘。这纱帘如此轻薄，将隐在后面的人衬得飘飘欲仙。
纱帘后面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她穿着简洁而飘逸，随着琴声跳起了舞。
久之从未见过这种舞蹈。
女子身姿柔软而灵活，舞步轻灵飘洒，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纱帘将女子的面容隐没，因而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这支舞上。
除了久之以外的人似乎也没有见过这舞，它不同于他们看过的任何一支舞。
琴声渐渐地变化着，从一开始的空灵，到温柔，到激昂，到最后的哀伤，舞的配合天衣无缝，随着琴声变化着，变化着。
直到最后，琴声的哀伤似乎撕扯开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伤口，众人的表情均变得悲切。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跳舞女子的身姿定格在一个悲切地祈求姿势。
众人均是愣了半晌，才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久之被惊醒，他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并非唯一的一个，他看到在场很多人都在擦拭眼角，连陆朝元和身边的男子看起来也似乎红了眼眶。
隔绝台上台下的纱帘缓缓打开，台上跳舞的人竟是翎微，而为她伴奏的人居然是烟雨！
久之异常震惊，且不说他从不知烟雨会奏琴，而且水平如此之高，翎微会跳舞的事情他也并不知晓。
应该说他从未见过翎微跳舞，她不但没有在台上表演过，私底下也从未见她练习。
看着众人吃惊到感动的表情，久之知道之前也许从未有人见过翎微的舞蹈，
但没有人会为此感慨。
这支舞跳得太美好了，仿佛春日的微风，仿佛一支羽毛拂过脸颊，仿佛是花朵盛开的瞬间，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足以来形容此刻的翎微和她的舞。
她看上去如此轻盈，如此高贵，如果不堪一握，如此容易破碎。
今日的烟雨和翎微都穿着最为朴素的白色长裙，飘逸地仿若谪仙。
头发也是随意挽起，看上去两人的面容竟有一丝相似。
烟雨朝台下行了礼就匆匆下去了，翎微踩着众人羡慕、钦佩、记恨、垂涎的目光走下来，走到陆朝元身边，向他行礼，向他身边的男子敬酒。
那男子神情虽严肃，但眼神中的爱慕根本无法遮掩。
接下来的戏码久之太过于厌倦，他站起身悄悄回房间去了。
重新燃上灯，久之开始读书。
这本书是前几日先生送的，非常有趣，他深深地沉入其中，不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秋天要过去，也许很快就会迎来冬雪了。
时光飞速地过去，逐渐长大，逐渐变老。
不会有人永远年轻和幸福，但永远有人正在年轻和幸福着。
一口气将书读完，久之掩卷长叹。
他毫不渴望功名，也并非多么聪明，只是喜欢读书而已。
沉入其中能让他轻易的忘却烦恼。
他想将这本书也收进包裹，刚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动静。
仿佛是什么东西被碰到地上打碎了，他一惊，小心翼翼地走出去，门外并无一人。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房间内传来翎微模糊不清的声音，似乎在喃喃地乞求什么。
久之心里疑窦丛生，小心地将窗棂纸再次捅破，向里面使劲张望。
他看到了陆朝元身边的中年男子。
他已经褪去外衣，压在翎微身上，手不停摸索着解开翎微的衣带。
翎微吓坏了，她一边推搡对方，一边小声地乞求，但是对方的体型和力气都是她的三倍之上，她根本挣脱不得。
久之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都在颤抖，双腿也在颤抖，但是脑子却在这时异常清晰。
他精致的面容扭曲了，表情显得阴森而凶狠。他冷静地转身，目标明确地回到房间门口，拿起了那把放在包袱里的小刀。
久之甚至准确地将它抽出鞘试了试，很锋利，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指，血一下涌了出来。
久之连看都没看一眼，将刀柄狠狠地握在手里，转身大踏步出去，一把推开了翎微的房门。
背对着他的男子并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了。也许是色欲熏心，也许是没想到有人竟然敢进来这间房。
久之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定在床边。他深呼吸一下，然后将手里的刀高高地扬起。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翎微惊恐的眼神。
他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将刀深深地扎进男子的后脖颈。
男子一下子停住了。
他缓慢而僵硬地将身体转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久之，瘦弱的、面容苍白、表情冷峻的久之，就像看着死神一样。
他嘴里开始不停地涌出鲜血，溅落在脸上、床上和翎微的身上。
翎微似乎吓坏了，她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男子抽搐着，然后慢慢地不动了。
久之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眼神凉到了冰点。
他厌恶地将男子的尸体拖到地上扔下，然后拿过挂在墙边的白色长袍将衣衫不整的翎微包裹起来拥入怀抱。
他感觉到翎微在发抖，继而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没有动，而是安静地抱着她，仿佛她第一次见他之时，用白色长袍包裹住他，给他温暖和依靠。
久之想着，心逐渐也沉静了下来。
这时候他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味道，那股熟悉的香气。今夜的香气闻起来似乎并不浓烈。
不。
久之感觉到了不对。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翎微身上长年累月带着这样的气味，那颗陪伴着他夜夜入眠的凉月如梦也是如此气味。
他太过熟悉它了，以至于他在那瞬间便察觉到了，那香气不同以往，在那清冽、甘苦、香甜中，参杂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独特的、仿佛是土地的气味。
龙涎……香？
他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去杀掉陆朝元。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瞬间将两人拉回现实。
十五岁的少年，冲动过后，这时候才感觉到一丝慌乱，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翎微。
翎微却镇定了下来，她的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尸体。
当看到扎在男子脑后的刀时，她迅速从枕下摸出另一把刀，塞进久之的衣襟里。
久之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从敞开的门里进来了。
先进来的是中年男子的随从，显然是他听到声音不放心主子跑来查看；
然后是烟雨和阴沉着脸的溯溪姑姑。
烟雨一进来就扑到呆坐在旁的久之身边去，查看他是否受伤；
那位年轻的侍卫看着倒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和后脖颈那把明晃晃的刀，将充满疑虑和仇恨的眼光停在久之身上。
他伸手正要去抓久之的胳膊，这时候翎微出声了。
她裹好身上的长袍，甚至用手揽了揽乱掉的发髻，
然后沉声说：“他，是我杀的。”
窗外这时节突然炸响了一个惊雷，闪电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煞白的脸。
风起了，啪啪地拍动窗户。
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黑云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