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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凉月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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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及人与人的相遇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因缘际会?
亦或是,前世的爱恨情仇中那些没讲完的痛苦与执念?
陆久之曾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梦到了许久没有梦到的翎微。
在那个梦中,翎微坐在一大片红红的花朵中央,面容隐没在缭绕的雾气里。她垂着头,发丝纠缠在黑色的藤蔓之中。
他靠不近她,也发不出声响,徒劳地看着她默然地坐在原地。
他长久地凝视,突然翎微抬起了头,眼角流出了血红的泪水。
这时候突然一个惊雷炸起,久之瞬间惊醒。醒来后的他惊恐万分,随后怅然若失。
久之嘲笑着自己。
他幻想过翎微虹裳霞帔,钿璎累累的妖娆;也期待过与她共赴一场生死的迷情,即使那并不属于他,他仅仅渴望从旁看着,看她姿容艳丽的风情,看她永不枯萎的风华。
他也只能是这样从旁观赏她,由此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充沛丰盈。
然而命运将他们都推到了某个不得已的境地,从所有人的手中剥夺了享受人生的权利。
从那之后,久之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凋零。
久之送过夏荣,在春风和煦的夜里漫步回到了入云阁。
夜深了,花楼里的人差不多都散去了,涂脂抹粉的姑娘们也几乎都不见了踪影,仅留下小厮们正在无精打采地收拾那一室狼藉。
一位穿着华贵、年纪稍长的女子正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吸着烟管。
久之认得她,楼里的人都叫她溯溪姑姑。
她是当年他第一次出楼时见到的那位与翎微对话的女子,是这个楼里的掌事人,姑娘们的衣食起居、楼里的大小事务差不多都由她负责。
她年岁虽稍长,但是眉眼间残存的风情让人顷刻便看出她年轻时候的绝代风华。
无论何时见到她,她永远华服着身,形容精致,手里握着那杆永不离身的黄金烟管。
她虽然平时看着慈眉善目,实则性格非常果敢,行事颇为严酷,楼里的姑娘们和小厮们都非常怕她。
她不喜欢烟雨,倒是很喜欢翎微,对久之也很和蔼。她的出现没什么规律,有时候成天儿都端坐在楼里,有时候个把月不见踪影。
久之走上去恭敬地跟她打招呼,她看到他很温和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感觉到一阵疲惫压顶般地袭来。
他换去外衣,正打算睡觉,突然听见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地响动,仿佛是有人站在门口小声说话。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门缝朝外面望去,外面的人正是翎微和陆朝元。
陆朝元将脸凑到翎微的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翎微木然地侧耳听着。随后陆朝元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不肯动弹,轻轻揽住她吻了一下她的额,然后转身下楼了。
久之看到翎微用一种麻木夹杂着悲伤的神情看着陆朝元离开的背影,半晌闪身进了屋。
久之心里涌起了细密的疼痛,他回去披上外衣,然后闪身出来,左右看看确定周围。
这里是走廊的尽头,平时就不会有人过来,今天更不会有无关的人在这里闲逛了。
他将窗棂纸小心地戳破一个洞,从那里望去。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是刚才同陆朝元坐在一起的那个脑满肠肥的猥琐男人。
他胖得出奇,一张油乎乎的脸上全是汗水,戴着好几个闪亮亮的戒指的肥厚手指夹着筷子,不断地往嘴里送菜,边喷着唾沫星子说着什么。
坐在旁边的翎微显得格外娇小,她脸上凝着微笑,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她帮他夹菜,不时地给他倒酒。
那男人越喝越兴奋,将翎微细长的手指攥在手中细细摩挲。
翎微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任由男人摆弄。
久之看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燃烧起来了,烧得双目赤红。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一下子扑倒在床上。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冲进去了,但是不知是懦弱还是理智的情绪拉住了自己。
他把嘴唇咬得发白,对陆朝元的恨这一瞬间升到了极点,同时甚至有些憎恨起了翎微,最后又憎恨起了自己的愚蠢和无能为力。
许多种情绪烧灼着他,抓挠着他。
久之来回地在屋里踱步,他多么希望此刻这楼里开始着火,或者闯进一伙什么歹徒,让这个地方从此消失。
坐立不安万箭穿心,终于他还是坐不住了,又偷偷跑出去贴着洞往里看。
桌子还摆在那里,一片杯盘狼藉,翎微和男人却不见了。
久之一狠心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然后钻了进去。
这屋子里的烛灯长时间无人照看已然昏暗,他小心翼翼不要碰到任何东西,摸到了卧床附近。
这边的灯光更加昏暗了,他看见翎微单薄的背影。
她面对着华贵的卧床站立着,一动不动地看向里面。
他也这么傻愣愣地看着,翎微的侧脸在摇曳的昏暗烛光下表情捉摸不定,加上穿着那一袭黑衣衫肃立在那里,一瞬间房间显现出阴森森的凉意。
久之本以为自己冲进来会看到什么令人作呕的场景,事实上他甚至做好了杀了那个男人的准备,此刻他顺手抓起来的瓷花瓶已经攥得发热,没想到这里却是这番情景。
他渐渐地镇定下来,发觉这屋子里的某种熟悉的香气浓烈扑鼻。
这香味冷冽、带着丝丝甘甜、又带着点点清苦。
他不由得小声呼唤翎微的名字。翎微的肩膀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站在黑暗中看向他。
她的黑衣黑发融进了夜色,仅余下苍白的面容,带着悲伤和冰凉的神色,仿佛是一个要带走一切的黑无常一般。
他迈开步要朝她走去,她却摆摆手径直走了过来,用凉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捉住他,带他离开了房间。
两个人回到了久之的房间,没有点灯,坐在桌边无言地沉默着。
久之想开口打破这气氛,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他开始为自己的冲动感到一丝后悔。
翎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
久之越想越觉得自己很蠢,这本就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
正想着翎微突然站起来,她走到水盆前将手浸泡进去,然后打上皂角揉搓起来。
她专心而细致,一根根手指认真地洗。
久之赶忙也站起来,掌上灯,下楼给翎微打了些热水。
她感激的笑了笑,手里不停地洗。
许久后她用帕子擦了水,然后拉平衣裳的褶皱,在桌边坐好,示意久之也过去。
久之刚坐下,翎微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推了过来。
久之有点疑惑,他将盒子拿在手中摇了摇,里面有个小东西滚动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
翎微笑了笑,她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的瓷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水,然后将小盒子的药丸拿出来,放了进去。那药丸一路沉入水中,居然迅速地消失了,一杯水还是清澈的模样。
看着久之目瞪口呆的样子,翎微笑了笑:“这东西的名字,叫凉月如梦。它入水或者酒后就会迅速化掉,闻起来甘甜,但又有一丝清苦,尝起来则无味。闻起来的味道大约就是这样。”
翎微挥动了一下衣袖,“所以我身上长久地有这种熏香气息,便是用了这药丸里有的成分制成的香。它有个神奇的功效,就是能许你一个美梦。服用的那一刻你心里怀有最鼎盛的欲望,它会在梦里帮你实现。你会做一个无上的美梦,在那里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用手端起杯子晃了晃:“它不是毒药,对人的身体没什么害处。但是用多了会上瘾。”
停顿了一下,她说:“是心里的瘾。毕竟美梦谁都想做。”
见久之还是不明所以的样子,她有些悲切地笑了一下:“那些男人,都是公子的贵客。有了他们的帮助,公子才能如虎添翼。那些人各有所图,想要钱的就给钱,想要别的,”翎微有点迟疑,但还是说出了口:“就给他们这个。这是是非常罕见的东西,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知道,而它的功效也是极好,因此不会有人起疑。”
她抚摸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将它们别在耳后:“是我提出要帮他的。而他就用这个保护我。”
久之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个叫凉月如梦的东西,也许是一种可以致幻的药剂,久之并不懂得它的原理。
但是,它似乎能具象人的某种欲望,那些或肮脏、或疯狂的欲望,一如那些令人作呕的男人猥琐而毫不掩饰的、打量着翎微的目光。
它会让人沉入深深的睡眠之中,然后将欲望在梦中一一实现。
醒来后的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们会以为自己真的欲望成真。
这太不可思议了,翎微通过这枚奇特的小药丸,既帮了陆朝元一步步去实现他的宏图伟业,又偷偷以此保全自己的清白。
而这保全,也一定是为了陆朝元。
这太过不可思议,久之半晌说不出话来。
翎微道:“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你不应该卷进这件事里。但是偏被你看到。”她无奈地摇摇头。
“凉月如梦。”他喃喃道。
他看见翎微用手端起杯中的水,啪的一下泼洒在地上。
屋里迅速蒸腾起那股熟悉的香味。
翎微又从袖里拿出一个同样的小盒子,郑重其事交到久之手里,她说:“久之。它很神奇,这个送给你。但是我希望你仔细地收着它,然后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使用。我希望它能帮助你做点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自己不要尝试。”
久之的手指沾染上了翎微的冰凉,她继续说:“当你不知道它的存在时,梦会做得又甜又美;但当你有意识的使用它时,也许它终将会摧毁你,让你永远,都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翎微说罢,站起身来走了,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下楼去。
久之知道她是去沐浴了。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乱七八糟地充斥他的脑海。
许多疑问串联在一起,都得到了解答。
他懂得了她屋子里那个隐秘的小隔间为何还摆着一张朴素的床,他又想到陆朝元,还是觉得他面目可憎。
久之换了鞋子,躺倒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看着。
棕褐色的药丸看起来朴实无华,没什么特别之处,散发着那种熟悉的气味。
这味道清甜中带着甘苦,也许正像是人的梦想和欲望,夹杂在一起。
最终,回头皆为幻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