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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艺术的三重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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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拍摄的那天,天气很好。
时悦穿过流年工作室那精致的院子时,心情小小地雀跃了一下。阳光明亮,斜斜穿堂进入屋里,光影的分布正好。
时悦想象了一下阳光打在许锦墨身上的画面,不禁嘴角翘得高高的。
许锦墨已经做好了准备,陈院长那幅画摆在长桌上,除了各种名目繁多的刷子盘子外,旁边还有一把水壶。奇特的是,桌面上有许多小孔,桌面下还架着一个托盘,正如茶道桌下盛水的托架。
时悦一看,就知道这是要进行正式修复的第一步:洗画。
时悦从景框中看着许锦墨有条不紊地把画铺平在案上,用喷壶把画喷湿,再用软毛刷把画刷得紧密地贴在桌上与桌面间不留一点气泡。
嗯,这手艺用来给手机贴膜可是绝配。时悦的发散思维把自己都逗笑了。
在一旁观摩的秋秋不知道时悦的心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时悦忙掩饰地问道:“这画已经这么破烂,洗画还要用热水,不怕把画给洗溶了?”
“经年古画因为霉变、落灰、污损等原因,就如美人陷污、珠玉蒙尘,都是需要清洗的。墨色历经多年沁入纸中纹理,不会跑色。把画心用热水浸泡清洗,从命纸上剥离,重新覆纸托补,全色,再装裱,就能让古画重新焕发生机。”
“但清洗古画依然是个细致活,手感、水温、力道等都需要多年磨练,才能把握。所以说古物修复是个磨人的活计。”秋秋吐了吐舌头,“我跟了许老师两年,现在还是不能单独洗画。”
才说着,许锦墨抬头看了秋秋一眼,秋秋很有眼色地过去,拿起水壶,热水从细细的壶嘴中凝成一线,淋在了画上。而许锦墨拿着软毛刷顺着水流在画面上轻柔地刷过。
像清风带着柳絮拂过水面。
时悦的眼睛干脆离开了录像机的景框,肆无忌惮地看着那细长好看的手指拂过画面,任由自己是思维发散。
直到桌下托盘的水倒了三次,等流下的水不再是黄褐色,而变回清澈透明,许锦墨才叫秋秋停止淋水,开始了下一步的深度清洗,用棉签沾着热水或是溶剂祛除画上的霉点污渍。
这步骤特别费心,既要除去污渍又要保证不损伤画心,完全取决于修复师的手感和对材料的熟悉程度,连秋秋都停止了叽叽喳喳,屏息看着许锦墨娴熟却谨慎的动作。
时悦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那细白的手指在画上缓慢而笃定地移动,继续天马行空:那手不似在清洗污渍,而似乎在轻拢慢捻抹复挑,弹奏一曲高山流水的绝响。
本来枯燥漫长的过程,时悦竟然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许锦墨最终直起腰来,才发现四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而外卖送来的快餐已快放冷了。
时悦一边把微波炉里加热好的食物递过去,一边打趣道:“原来一直以为琴棋书画都是风雅事,如今才真正明白,原来都是体力活,至少书画是的。”
许锦墨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饭,才接上话头道:“任何技艺的开端,都是体力活;而任何技艺到了极致,也都是一门艺术。”
哟,百家讲坛讲师又附身了这是。时悦突然起了继续逗弄他的心思。
她打开摄影机,一本正经问道:“那请问许老师,体力活和艺术的分界线是在哪里呢?”
许锦墨没有马上回答,眼睛看着虚空处,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没看着摄像机,而是看着时悦的眼睛,道:“我的老师曾说过,艺术要登堂入室,需有‘衣带渐宽终无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决心。这个,就算是第一道分界线吧。”
“哦?后面还有几道分界线?”
“两道。”许锦墨微眯了眼睛,那目光似乎透过午后的阳光,投射到当年的课堂上。那低沉的声音好像也不是他的,而是那位令人尊敬的老师在娓娓道来。
“想要崭露头角,则要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悟,这是第二道分界线。而想登上艺术的高峰,就需练出‘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胸怀。”
“嗯,求索——领会——释然。这个跟王国维的三重境界虽不尽相同,却更豁达。”时悦思索片刻,突然笑道,“你到了第几重?”
许锦墨的眼中露出一丝迷茫,苦笑了一下,“我哪一重都不是。老师说我是‘心畏浮云遮望眼,为赋新词强说愁’,走到死胡同里去了。”
“你的老师是参禅的吗?这么神神道道的。”时悦笑道:“那你畏惧什么呢?”
“我畏……”许锦墨心中一动,期期艾艾道:“我怕做错了事得不到原谅,怕让人失望,怕遗憾无法补偿。”
他小心地瞥了时悦一眼,又很快的转过头去,似乎不敢与她对视。然而那一眼就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在时悦心里拂过,却拂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突然懂得了那种畏惧,跟她曾经历的何其相似。
时悦怔愣了片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有一个……长辈也对我说过,恐惧是最无用的阻碍,弥补和回报才是救赎的方法。我们去做什么,不是为了祈求原谅或者理解,而是为了自己安心。如果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己,怎么能奢求别人放过。”
许锦墨深深看着时悦,眼中泛起细碎的光芒。
像深湖中的粼粼波光……真好看。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钻进时悦脑海。
“嗯咳,”时悦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开始东拉西扯,“嗯,你那老师是佛系,我那长辈就是道系的。都特能打机锋。反正就是……让咱们别太钻牛角尖。”
许锦墨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吃午饭。休息区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时悦觉得方才那话题引起的压抑已经消弭了。
嗯,应该是道系学派起了作用了。
时悦抿着唇笑了笑,靠上了沙发的靠背,把快餐配的奶茶吸得咂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