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6、借个火

　　晚饭后，孙绍雄父子进了书房谈公事，林蓝和潘胤则留在客厅陪龚映容说话。

　　客厅的电视机播着一部古装剧，林蓝不感兴趣，她懒懒地靠后，半躺在右侧的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

　　龚映容端正坐在主沙发上，手里正慢条斯理掰着一个橘子，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剥开橘子皮，她把丝络一一挑掉，再掰开，将一半分给身旁的潘胤，笑着说：“来，吃橘子。”

　　“谢谢容姨。”

　　潘胤接过橘子，侧过半边身子，凑到林蓝身前，把手上的橘子递过去，挪挪下巴示意：“给。”

　　林蓝半躺着，整个人仿佛快要陷入沙发里，抬眸瞅了潘胤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皮：“不吃，你自己吃。”说完低头继续玩手机。

　　龚映容视线落在林蓝身上，摇摇头，随后对潘胤无奈道：“你别惯着她。”

　　潘胤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把橘肉塞进嘴里吃了。

　　龚映容递了纸巾给他擦手，往窗外瞧了瞧，有些忧心地说：“这会儿天也晚了，外面还在下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阿胤你也别折腾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反正家里有的是房间。”

　　潘胤一边含笑听着，一边瞟了林蓝一眼。

　　林蓝眉目低垂，手指不断戳着手机屏幕，神情专注，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潘胤笑了笑，回过头对龚映容说：“不了，容姨。我下周一还有个案子要上庭，这两天得把材料再捋一遍，还是回家住比较方便。”

　　龚映容脸上笑容不减，点点头似是认同：“好，工作重要。”

　　说完便把目光转向电视屏幕，专心看起电视来。

　　又陪着看了十来分钟电视，潘胤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站起身说：“容姨，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有空再过来看您。”

　　龚映容缓缓站起身，微笑道：“行，有空过来玩。”

　　潘胤点头应下，又看向林蓝，问：“蓝蓝，你今晚住哪儿？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公寓？”

　　林蓝工作后就搬出孙家别墅，孙正钧给她找的房子，她现在自己一个人住。

　　林蓝放下手机，坐直腰，听见龚映容轻缓的嗓音在客厅响起：“林蓝今晚就在家里住吧，她都好久没回家了，今晚正好我们母女俩聊聊天。好吗，林蓝？”

　　林蓝抬眸望过去，龚映容眼睛微眯，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的笑意，期待地看着她。

　　林蓝眨了眨眼，突然，手机里传来一声怪叫。

　　林蓝扫向手机屏幕，遗憾地叹一口气：“……唉，输了。”

　　龚映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催她从沙发起身，说：“你去送送阿胤。”

　　林蓝收起手机，站起身。

　　出了大厅，走进花园，碎石小径上搭着花架，两侧灯光昏暗，树影幢幢。雨丝密密匝匝洒落，在灯影的映照下变得丝丝分明。潘胤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兜里，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份外修长。

　　林蓝跟在他身后，突然开口：“那东西拍了多少钱？”

　　潘胤头也不回，淡淡道：“没多少。”

　　林蓝沉吟片刻，说：“我拿一半给你。”

　　潘胤骤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自上而下扫向林蓝。他身姿笔挺，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静了几秒后，抬起一侧眉梢：“你确定？”

　　林蓝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潘胤突然笑了。

　　他们走得离别墅有些距离了，雨幕酽酽，灯火通明的别墅像蒙上一层黯淡的薄纱，那里传出的声响和璀璨的灯光仿佛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了。花园里异常幽静，耳边只有稀疏的雨声，一声声砸在花叶草坪上，潮湿的水汽紧紧地裹在林蓝裸露的肌肤上，她感觉到一股凉气。

　　林蓝抱着手臂看着潘胤。

　　“一半，这个数。”潘胤伸出手比了个手势，开玩笑似的说，“凭你林蓝还真给不起。”

　　“我特意挑了个贵的。”他补充道，嘴角笑意深沉。

　　林蓝沉默地看着他，半晌，耸耸肩，撇嘴笑了一笑：“你说得对，我林蓝确实给不起。”

　　潘胤抬脚，走近两步，揉了揉她脑袋，眼神宠溺地望着她，声音柔和道：“逗你玩呢。”

　　林蓝也笑，轻声说：“我知道。”

　　很快就走到停车的角落，潘胤回身问：“你明天回公寓还是在这儿多住两天？回的话我来接你。”

　　林蓝摇摇脑袋，低头看着草坪，说：“不用，明天我打算陪陪我妈和孙叔叔，时间上不好定。你忙你自己的，不用为我跑来跑去。”

　　潘胤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女朋友当得可真让人省心，太懂事了。”

　　“懂事点你还不喜欢了？”林蓝挑眉。

　　潘胤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笑得很好看：“喜欢。”

　　林蓝站在原地，目送潘胤开车离去，红色的车尾灯越来越远，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五百万——刚才潘胤手里比的数字。

　　他说得没错，凭她林蓝自个儿，别说五百万，连五十万她都拿不出去。

　　她的风光，拥有的物资，不过是孙家给的。

　　刚才她在潘胤面前说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现在看来，跟个笑话似的。

　　林蓝在花园静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直至感觉到空气里传来的凉意，才抬脚往别墅走。进了客厅，电视还开着，已经播放起另一部电视剧，林蓝扫了一眼客厅，不见龚映容的身影。

　　林蓝转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的花香经过几个小时的氤氲，显得更加浓郁。林蓝把花瓶直接拎到浴室去，冲干净手，出来时关紧浴室的门。

　　她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躺着，玩了一会儿手机，龚映容推门进来。

　　林蓝从床上坐起身，喊了一声：“妈。”

　　龚映容换了一身衣服，应该是洗过澡了，头发也散下来。她含笑看着林蓝，问：“潘胤走了？”

　　“嗯。”

　　“房间有点闷，也不开窗透透气。”龚映容皱了皱眉，朝窗口笔直走过去，语速轻缓地跟她闲聊，“你和潘胤最近处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林蓝盘腿坐在床上，视线跟随着她。

　　“好就行。”龚映容在窗前站定，推开窗，接着转过身，环顾房间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林蓝身上，“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

　　林蓝顿了顿，说：“妈，这事不急，我们心里有数。”

　　“我知道。”龚映容笑容矜持，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一伸手就能够到林蓝，于是她也真的伸出手，抓起林蓝垂在腿侧的手拍了拍，柔声细语道：“你们肯定是要结婚的。”

　　林蓝笑了笑，没做声。

　　龚映容微微叹气：“妈知道你们年轻人心里有主意，不喜欢长辈给你们安排，但妈妈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你年纪也不小了，转眼也快27了，差不多到了该结婚的时候。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你们早点结婚，生了孩子，妈妈还能帮忙照顾，也好享享含饴弄孙之乐。”

　　林蓝攒眉：“妈，我才刚进公司没几个月，还没做出点成绩，现在又说结婚，这合适吗？”

　　龚映容想了想，开口说：“这样吧，结婚的事可以不急，但你们先办个订婚仪式，你觉得怎么样？订婚而已，这样总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林蓝抿了抿嘴，没马上回答。

　　龚映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清冽，直直看向林蓝，说：“就这么说定了，订婚一事我会跟阿胤他爸妈商量，至于阿胤那边，你自己跟他说，我知道他是盼着早点结婚的，你跟他提，他肯定高兴。”

　　林蓝手指微蜷，说：“那我问问他，说不定他还不想这么早定下来呢……”

　　龚映容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嗔怪道：“他不可能不想结婚，我都听你萧阿姨说了，潘胤这孩子在家时老是念叨着婚房怎么装修才能让你满意，可把你萧阿姨酸得不行。我告诉你啊林蓝，你别想捣乱，我知道潘胤都听你的，要是你不愿意，他肯定一门心思等到你点头为止，甚至还会把不想结婚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要是潘胤不同意订婚的安排，那肯定就是你的意思，我不找他，我找你，你听明白了没有？”

　　林蓝皱起眉头，撇撇嘴道：“我看你对潘胤是满意得不行了。”

　　龚映容下巴微抬，睨了林蓝一眼：“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潘胤这条件你还不满意？家世、学历、样貌，人家只有比你更好的，没有比你差的，你还想怎么挑剔？虽然你是我女儿，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配不上你，如果非要说不般配，那也是你林蓝配不上人家。他是潘家的公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他就对你死心塌地，这也算是你们的缘分。我听你萧阿姨说，他今年就要晋升成律师楼合伙人了？这事他跟你讲过没有？人家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了，你可抓紧点吧！”

　　林蓝勾唇一笑，嘀咕道：“他要是想跑，我也栓不住啊。”

　　龚映容笑容一收，淡淡说了一句：“再这样，他就是不想跑也被你撵走了。”

　　说完也不理会林蓝，径直站起身：“我走了，今晚说得也够多了。我是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她走出几步，意识到林蓝没有送她，回头看了林蓝一眼。

　　林蓝弯腰坐在床上，小腿竖起，脑袋枕在膝盖上，沉默不语，只用左手抠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龚映容眼睛眯了眯。

　　“早点睡。”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往门外走，吩咐说，“明早陪你孙叔叔一起吃早餐。别起晚了。”

　　林蓝低声回道：“知道了。”

　　龚映容离开，临走前替她把房门阖上。

　　林蓝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方向，神色昏暗。良久，她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房间两扇窗户大敞，两侧窗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湿冷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卷来一股雨水的清气和淡淡的泥腥味。

　　四周阒寂，冷风冷雨。林蓝有些恍惚，突然想起她刚来到孙家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小雨，带着些许阴冷的夜晚。

　　那时候她就躲在这个陌生的房间，躺在这张床上，一遍一遍地给严烨发信息、打电话。她打一次，被挂断一次，再打，继续被挂断……

　　严烨不肯理她。

　　林蓝执拗地拨他的号码，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不耐烦地关了机。

　　林蓝如坠冰窖。

　　她想，严烨肯定恨死她了。

　　那个冰冷无望的夜晚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林蓝以为久得不会让她再想起，可实际上，当那段遥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袭来时，她发现自己仍记得一清二楚。

　　好冷呵。

　　林蓝在床上翻了个身，拉起床尾的被子盖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