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16、借个火

　　严烨呼吸变重，手更加用力地捏住林蓝的肩膀。

　　肩膀传来强烈的痛感，但林蓝一动不动，忍着。
　　她怎么能再轻慢他？

　　她一只手轻轻覆在严烨的小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触碰到冰滑的布料下滚烫的体温，以及结实紧绷的肌肉。

　　在这个时刻，她竟然出神，忍不住想：这只手握着手术刀时是什么样子的呢？她都没见过。

　　“你没有？”严烨忽而闭了闭眼睛，声音发沉，“林蓝，你是不是脑子不好，这就开始忘事儿了？要我提醒你吗，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什么？”

　　这话不知哪里触动他了，他说得异常慢，一字一顿，似是艰难。

　　林蓝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声音轻缓：“严烨，这事早就过去了，当初说好不提的。”

　　严烨闻言笑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压过去。
　　阴影一寸寸爬到她脸上，墙壁上映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交缠着，严丝合缝。
　　可他们始终相隔着距离。

　　他的声音落在寂静深悄的夜里，显得有几分寂寞和苦涩：“说好？我们说好的事还少吗？一桩桩的，你林蓝答应过的事情，有哪一件做到了？你告诉我。”

　　“林蓝，你告诉我。”他低沉磁性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就那么固执地重复着。

　　林蓝怔怔地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心里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一颗心仿佛泡满了水，迅速涨起来。她突然抬起落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捂住他的眼睛。

　　不能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既深又沉，里头夹杂太多情绪，似浓夜，似烈焰岩浆，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和意志，让人无端颤栗，也让人沦陷。

　　“你也答不上来了是吧。”他嗓音沙哑，任由她捂住自己的眼睛，犹如往日纵容她那般。

　　林蓝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湿，心头一颤，手掌微微蜷缩，才发现掌心干燥，刚才那一瞬的触感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被严烨按住的那只手乖顺地垂在腿侧，手掌紧紧握成一个拳。
　　她脑袋往后靠在墙上，微抬下颌，双眼直直望着层顶装饰华丽的水晶灯，那光芒刺得她眼睛酸疼。

　　“要我告诉你什么，严烨，我没做到么？”她嗓音低沉而沙哑。
　　“起码我说我爱你，我爱了。”

　　爱了。
　　不是爱着，也不是爱过。

　　严烨静默了片刻，突然抓住她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拉下来。
　　四目相对。
　　林蓝眼里的血丝布满声色犬马后的疲惫和倦意，就这么坦荡直白地直视他。

　　她忽而对他展颜一笑，轻柔道：“严烨，最先松开手的是你，不是我。忘记这一切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她说得没错，当初是他先开口，对她说了一句：“滚。”
　　林蓝自此就没有回过头。

　　严烨面色紧绷，嘴角平直向下。

　　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林蓝发现他长得真好看，棱角分明的脸，锋利的眉，高挺的鼻梁，眉宇间竖起一道淡淡的皱痕，添了一股沉肃深幽的魅力。

　　就看着这张脸，林蓝便觉得可以原谅他许多。

　　他定定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林蓝，你心太狠了。”

　　林蓝平静道：“你一直都知道的。”从一开始，她就没在他面前掩饰过这点。

　　严烨摇摇头：“我一直知道你对别人狠，没想到，原来我也是‘别人’。”

　　她张了张嘴，有些话就在嘴边了，迟疑一秒的功夫，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时机稍纵即逝，她没捉住，便只能咽回去。

　　不说也罢。

　　严烨等了等，始终没等到她的话，缓缓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墙壁上交缠的影子仍交叠在一起，仿佛两人并没有分开过。

　　林蓝沉默望着他。
　　严烨低声说：“那时我们分开，也没个明确的说法，今天就算是对当初的交代吧。也算有始有终了。”

　　“有始有终。”林蓝跟着念了一遍，仿佛认真理解字句里的深意。

　　走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躁动，掩盖她的声音。

　　赵玫带着一群打扮靓丽的姑娘走了过来。她远远认出严烨的身影，没来得及细想，勾起红唇便甜甜叫唤出来：“严医生——”

　　严烨背对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这距离不至于听不见吧，赵玫正纳闷，随着距离靠近，很快发现严烨身后还有一个女人，白肤黑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倚墙站着，神情冷傲。

　　她远远一睇过来，眉眼冷淡而清艳，赵玫心里一震，随即觉得这女人有几分眼熟。

　　她脚步滞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波浪卷的长发在腰后轻盈地荡来荡去，声音含笑传来：“严医生，原来您在这儿呢，聪少刚说找不着人，以为您溜了呢。”

　　严烨的视线从林蓝身上收回，转过身去，颔首：“赵经理。”

　　赵玫满脸笑容，饶有兴味地打量起他身后的林蓝，语气熟络道：“这位美女有些面生，方便介绍一下吗？”

　　严烨眉头轻微地皱了皱，林蓝没注意到。

　　她的视线越过严烨的臂膀落在赵玫和她身后那群姑娘身上，突然明白，那晚找上严烨家门，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从何而来。

　　林蓝无声笑了一下，并没理会赵玫。
　　反正这女人是让严烨介绍，严烨不答腔，尴尬的也不是她林蓝。

　　赵玫没等到严烨回答，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看，只是她很快控制住，回身招了招手，笑盈盈道：“严医生好几天没过来，我们温温一直念叨着您呢。温温你啊，也真是，严医生没来时就没停过念叨，这会儿人家来了，你又害羞躲后面，你这样可怎么行……”

　　林蓝早就注意到人群里有道视线一直在注视自己，回看过去，发现是个皮肤白皙的年轻女人，长得不错，眉眼纯净而冷淡，正是这位赵经理口中的温温。

　　想来还是个人物，林蓝心里暗道。

　　温温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皱起，表情冷淡道：“我没念叨。”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赵玫身后的姑娘们大气不敢出。

　　林蓝看了眼赵玫，又看一看温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突兀，赵玫脸色顿时变了。

　　严烨回头扫了林蓝一眼，眼神很平淡，既不是责骂，也不是赞许，就仿佛是路过时不经意地瞥一眼那般。林蓝没琢磨明白他这一眼的意味，对他微微一笑。

　　“挺特别的不是？”林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两人听见，在外人看来，他们仿佛在亲密地咬耳朵。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连笑容都是懒散的：“你觉不觉得这个温温姑娘瞧着有点眼熟？”

　　林蓝当然也知道赵经理把这个温温推出来的意思，不就是她已经发现温温眉眼那股冷淡和自己有两三分相似，想着恶心自己？

　　林蓝心里好笑，那女人的算盘只怕是打错了。
　　因为赵玫永远不会知道，陪酒公主又如何，她林蓝并不比人家高贵多少。

　　只是这位赵经理显然小看温温了。
　　那女人虽年轻，却聪明。她身上这股冷淡的高傲劲，看似拒人于千里，反过来也可以说刺激了男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征服欲，让他们产生欲望，忍不住去攀折这一朵高岭之花。
　　又如她刚才那个回答，听似嚣张不给面子，但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是一个反其道而行的女人。

　　林蓝是搞营销的，深谙此道，推销产品时，重点并不是你有多好多好，而是你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人们往往乐意为这点“特别”买单。

　　因为她的特别，所以让人记住了，林蓝便愿意称之为成功的。

　　她的目光落在严烨宽厚的背影上，凝视片刻后，低下头，掩盖住眼眸里的复杂。

　　等代驾将车子驶出金池停车场，林蓝坐在后座，摇下了两边的车窗，任凉风吹刷自己身上浑浊的烟酒气味。

　　她胳膊肘搭在车窗上，沉默地望着寥落的街道，黑洞洞的高楼，以及偶尔飞闪而过的车尾灯。

　　今夜种种，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飞快划过，最后定格在严烨那张沉默英俊的脸上。

　　她走的时候严烨还没离开，他似乎要在金池过夜。

　　这很正常，林蓝心里告诉自己，那天从他身上闻到香水味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听他那位邻居阿姨的意思，他似乎没带过女人回家，林蓝觉得自己当时是病糊涂了，竟忘了即便他不带女人回家，也不代表他不会在外面找。

　　有什么道理规定他要为自己守身如玉？

　　自己不是都要跟潘胤订婚了？

　　一碰上他，身上那股矫情劲就又犯了。

　　林蓝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小心翼翼地提醒：“手，不要搭在车窗外，危险。”

　　林蓝从思绪中抽离，抬眸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表情很淡，声音也淡：“你注意避着后面的车。”

　　代驾立马噤声，将车速放慢下来。

　　空寂无人的街道，开着三十码的速度，跟乌龟在路上温吞爬着似的。

　　两旁路过的车辆特意放慢车速，好奇地打量几眼。

　　林蓝突然笑了一下，把胳膊从车窗上拿下来，对着前面道：“走吧，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