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青梳》繁乙

22、浅吟低唱

　　几日后，乘风弄雪把东西都收拾好，照着约定的时间与老夫妇见面，把房给接手过来。

　　本来只是打算租的，但这房只卖不论租，想着反正也便宜，商量后干脆就直接买了下来。

　　车夫把之前从府里带的东西都运过来。两姝忙前忙后，擦桌扫地整理衣物，很快就弄到了傍晚。

　　弄雪把前些日子买的嵌螺钿鸳鸯戏水纹漆盒摆在卧室梳妆台上，用手正了正位置，嵌着的螺钿在清晖下泛着华光，流光溢彩。漆盒上面的鸳鸯在水面成双的游，做工精美，像是赋了神随时都会从盒上游出来。她俯身，细细端详着，与鸳鸯四目相对。

　　“弄雪！”外面传来乘风的呼喊，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哎！来啦！”弄雪收回目光，直腰。
　　卧房的床边便是一扇冰裂梅花的雕花窗，此刻月华透着那些镂空的纹饰，倾泄而下。

　　今夜，又是一轮满月呐。
　　弄雪走过去往外一看，心里默默念叨。

　　中秋很快就要来了~

　　未粉脂黛真颜色，月圆清晖洒人间。
　　“弄雪！！”乘风看半天没人出来，又喊了一句。

　　“哎哎哎！这就来！ ！ ！”
　　弄雪从房里跑了出去，还以为有什么急事，正看见乘风正站在门口等着她。
　　“怎么啦？”

　　“出门。”
　　“？”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金鱼脑。
　　乘风轻叹一声，“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那些想要的东西吗？？”

　　“嗯？知道。怎么？有什么关系吗？”弄雪想到了刚刚摆放的漆盒，还没弄懂她是什么意思。

　　“笨。”
　　乘风抬手一个爆栗子，敲了下弄雪的小脑瓜子。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是说你想去白矾楼吃饭吗？”

　　“啊？啊！”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弄雪反应过来，喜上眉梢。“那这是今晚去吗？”

　　“嗯。恰好今天正式搬过来，那日没时间，所以就今天去吧。庆祝我们乔迁新居~”

　　“好啊哈哈哈~赶紧走！”弄雪蹦哒着换了衣服，出了门。

　　白矾楼，汴梁名家之一。在刚开业那几天每天都会给最先光顾的客人送上一面金旗。此阔绰的手段，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后来人们拥挤而至，外加厨子手艺不错，装修华美，就把客源给截了下来。之后慢慢发展，也成了城里著名的酒家之一。

　　乘风弄雪到的晚了些，受门口小二的招呼，看见她们，便提起嗓子往里亮了一声。刚踏进五彩迎宾门，便看见灯火辉煌，上下相照，明亮如昼。前边是一条主廊，一眼望去好似看不见尽头。在靠墙两侧站着都是盛装打扮的姑娘，一长串望过去，目测百号人左右，远远看过去，烨然若神人，好似天女下凡，甚为壮观。

　　继续往里走，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走至大堂，有人上来招呼替她们寻了位置坐下。

　　“两位客人需要点些什么？”小二问道，递了把折扇过来。

　　弄雪有些发愣，现已入秋，秋风过来，吹的脸颊都已经感到有些凉了。现在递把折扇…未免也太不是时候了些？
　　虽然心里疑惑，还是接了过来。

　　“啪。”

　　腕间用力，清脆一声响。折扇被打开。乘风定睛一看，便惊叹不已。

　　扇面被完全铺陈开来。上面是用瘦金体写出的一排排的字。清蒸鲈鱼，水晶肘子，龙井虾仁……两根扇骨间竖着一道菜名，一道道列下来，整把扇子就是张造型独特的菜单。

　　真是别致啊…

　　弄雪将扇面对向自己，也被这种别出心裁的做法所折服。
　　“看。”图个新鲜。
　　手腕一转，扇面对向了乘风。乘风抬头，就看见是对面那人，唇角勾起，扇子偷人半面，半遮半掩，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两位客官请点菜吧~”小二在旁笑笑，对此也见怪不怪，“折扇虽是精巧，但终归不是我们的主打。我们白矾楼里的饭食可是相当好吃的呢，客官不妨点点，试了便知道了。”

　　“这样啊~”弄雪将扇面翻了几翻，正想递给乘风点菜，就被乘风给推了回来。
　　“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弄雪也不推拒，看着点了几样。

　　小二记完菜便退了下去。随后就有姑娘送上了开胃小食。

　　泡好茶，倒入杯里。两人用木筷子夹着吃了些，笑着聊聊天。没过多久，菜就一样样呈上了桌。

　　“味道确实不错~”
　　“是啊。”

　　两人用筷子夹着菜，不约而同夹到一块儿去了。
　　“啪”一声，两人同时顿了顿，默契的看着对方笑了。

　　“噗嗤~”弄雪反应过来，眼里春水一汪，手缩了缩，筷子退回碗沿。“你吃吧~”

　　乘风无言，夹了之后直接放到了弄雪的碗里。

　　“哎！你真是…”

　　“嘘，别说话，吃饭。”筷子一点，趁话还没有说完，拿菜堵住她的嘴。
　　弄雪吃着乘风夹的菜，脸不禁红了。

　　“这里面空气怎么这么闷……”边自己念叨着边用手扇着风，打开了窗。

　　两姝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相对而言离喧嚣热闹的中心远些。

　　乘风嘴里嚼着食物，没再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耳熟能详。

　　除了杯箸之间的碰撞声，就再没其他声音。

　　热闹是他们的。

　　坐这里，还能听见他们那边传来的劝酒声，唱歌声…

　　这片刻的宁静，是我们的。

　　像被圈出了一块小小的天地，虽离不过几米，却又隔得越来越远。

　　乘风垂眸夹着菜，完全没受周边的影响。

　　弄雪咬着筷子，低头寻思。
　　以前吃饭喜欢热闹，觉得大家凑在一起就要说说话，不然这饭吃的无聊，就没啥意思。
　　“来尝尝这个。”乘风夹了一簇碧绿的丝。
　　弄雪毫不犹豫，张嘴吞下。
　　“这是什么？”
　　“冰冻的凉瓜丝，切的半透明，应该是浸了什么果汁，把苦味给去除了大半。”
　　“哦～原来如此。”弄雪点头。
　　冰凉的口感未去，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配上凉瓜原有的淡淡的苦味。
　　真真好吃极了。
　　以前没有吃过，一次新的尝试。
　　弄雪悄悄瞄了乘风一眼，看向窗外。
　　就这般，倒也不错~

　　吃饱喝足，乘风去前台去结账付银子去了。
　　弄雪在大堂里呆不住，和乘风说了一声后就出了门。

　　“哈…”

　　外面的空气果然要好了不少。

　　大堂里人群嘈杂，虽是开了几扇窗，但也比外面要闷热不少。再加上刚刚那心跳加速，弄雪感觉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出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下。

　　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

　　啊…好像有些困了。
　　吃饱喝足。
　　忙了一天，回去还是早早上床睡觉吧。
　　弄雪这般想着，回身转向酒楼门口。乘风现在还没出来。

　　本打算找个地方坐下，但寻思着坐下就可能不经意间就睡着了，还是算了吧。

　　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在酒楼门口周围晃晃，没有走远。

　　眼前一片灯红酒绿，天色一暗，店家就在自己的店门口挂上了灯笼，有些店家甚至还会摆上发光的招牌，其上用朱笔写好店家名称及店铺号。从远处看甚是醒目。

　　朦胧着眼，一条街望下去，看不见尽头，只有灯火蜿蜒绵长，像条飞龙游梭在千家万户间。

　　灯火通明。

　　现在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有些早睡的人家可能已经都上了床准备就寝。但这里还依旧是热闹非凡，看不出丝毫消停的迹象。

　　卖饼的在吆喝着，有手巧的姑娘在做着纸灯笼的，还有楼上在划拳比酒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弄雪百般无聊，就支起耳朵听。

　　“买饼喽~卖饼喽~酥饼点心新鲜出炉，玫瑰饼绿豆饼栗子饼桂花糕豌豆黄雪团子……”

　　好像是…有点心新鲜出炉？

　　鼻息间嗅到了一丝丝清甜的味道。

　　弄雪动起了心思，再回望酒楼门口。

　　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哪有乘风出来的影子？

　　中秋节就要到了，她们还什么都没买呢。

　　趁现在点心店门口还没什么人的当儿，弄雪狂奔了过去。低头在放点心的架上看了一圈。

　　“公子，请问有什么需要的？这些都是刚出炉的，正好吃。”掌柜的就站在点心架的后面，看弄雪在前面挑。

　　“嗯。”弄雪听着他的话点点头，指了指货架上的几样点心。“这个来一份，还有那个来两份，哦，还有这个也是一样，要两份…”

　　掌柜的在后拿着干净的油纸，听弄雪的要求，把一样样点心放上，麻利的再用细绳绑好，提了提。

　　“公子，您的点心，请拿好。拎着这里会好拿些。”双手托着点心底部，递给她。

　　“哦，好的，谢谢，麻烦了。”弄雪接过。

　　掌柜的也是个心灵通透的主，不动声色的打量她一番。来这里买饼的，无非是一些内人买些饼回家侍奉夫君教育小孩，又或者是哪户大家的年迈管家，有些什么活动来这里定饼。像这位这般年轻的，倒是极少见。这喜悦的神色，怕是新婚燕尔，刚结婚不久的公子，买饼回家来逗爱人欢心的吧。

　　再观察一会儿，嗯。

　　准没错。

　　“公子，这是送您的。”心思转了几转，给弄雪又拿了一包绑好。

　　“谢谢您了。”弄雪也没多问，生怕乘风已经到门口等着她，赶忙拿上饼就溜了。飞速跑到酒楼门口站好，整整衣摆，除却手里比之前多提的几包饼，手放在腿的两侧，站姿端正。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脸乖巧。

　　等了片刻，门口，却依旧没有人出来。
　　在风中独自站了好一会儿，弄雪的眼皮又上下打起架来。

　　啊，好困，乘风怎么还是没出来。

　　想进去找她，可大堂里人多，说不准双方没看见就又散了，到时候互相找起来又要费一番功夫。还不如就在这儿等呢。

　　提着几包饼来回的走，夜深露重，冷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

　　困，醒，困，醒，困，困，困…

　　终究是抵不过浓浓的倦意，弄雪打算找个地方坐下再说。

　　啊，瞧见了一个石墩！

　　弄雪眼前一亮，正打算走过去。

　　忽然间，一阵晚风吹过。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歌声被绞成缕缕丝线，织成细密的网。一丝丝，一点点的缠上弄雪，怎样都挣脱不开。

　　有人在低声吟唱，晚风悄然送到她的耳畔。

　　是谁？

　　弄雪一个激灵，登时困意全无。

　　那在江南寻酒时无意听闻的小调，不曾想时隔多日后又再一次的听见。

　　闭目，凝神细听。顺着风，听那浅吟低唱所传来的地方。

　　等不及乘风，现在的她只想迫切的去寻找歌声来处。

　　一步步，伴着那熟悉的小调。

　　灯火辉煌处，正是群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