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青梳》繁乙

18、慕人颜色

　　“李府李氏，昔日以作【海天赋】闻名遐迩，文人皆认其为典范。殊不知，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经官府查明……”

　　弄雪站在人群边缘看，红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算把一红纸的内容看完。

　　乘风不想凑这热闹，远远站在外面等。抱着手臂开始放空，眼神失焦。等在回神时，弄雪就已经在往回走了。

　　“什么事？”乘风瞧弄雪脸色不太好，放下了手臂。

　　“抄袭。”
　　“？”

　　“就是………”弄雪把刚刚看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乘风听着，脸也微微沉了下来。

　　这段日子在外游历，不比许府里的信息封闭，一路走走停停，她们也是长了不少社会见闻。

　　李府李氏，就是那个所谓出了个大才子的世家，因经营不善，家道中落，本慢慢淡入人们视野，但前段时间却因《海天赋》而又扬名天下。
　　文人墨客皆以此文为典范，争相传诵，城里的纸张也因此涨价了不少，《海天赋》，传闻是李府次子所写，朝廷大为震动，皇帝特此下召聘其为高官。李府这一次也算是成功翻身，恢复了以前光辉的模样。

　　怎么说，这个次子也该是倚马万言，妙笔生花的才子。
　　可怎想，这个才子的名声，居然彻头彻尾都是假的？？？大家顿觉中了什么圈套，此刻怒火高涨。

　　文章并非出于他手，只是高价寻了一寒门子弟代笔。

　　“拾人牙慧，窃凤尾羽这种事情最该为不耻！”

　　每篇文章都凝结的是作者的心血，知识本该获人尊重，怎能随意抄袭？若倾慕他人文采颜色，就应苦读再造。怎能投机取巧？以他人硕果来换取自身荣光，真是可耻至极！

　　弄雪对此不屑一顾，

　　“这一次丑行公之于众，群情激奋，李府怕是要遭各界口诛笔伐，永世不得翻身了吧？”

　　当朝风气尚文，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无不以书为友，对知识发自内心的崇敬，也使社会对个人作品保护更加上心。李府为了声誉而做出这等卑劣行为，毫无疑问是践踏了社会的底线，惹怒大众，怎可能会被轻易放过？

　　“急功近利，用这种手段只能是自找苦吃。”乘风捋了捋发丝，一脸云淡风轻。

　　“只是有些可惜那位代笔的寒门子弟了，会扯上这等棘手事。”弄雪不禁有些叹惋，“骏马本应伯乐识，却误被小人用。也不知他今后是否能寻着他的伯乐，展其骥志。”

　　“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乘风用一种不同于平日的语调，幽幽地说道。

　　狄希造的酒，一饮便会醉上千日。尘世如浊酒，世人沉溺其中却不知，一旦醉上便是一辈子。

　　你可知自己
　　是否身在其中？

　　一一一

　　“不看这个了，这件事被查了出来，李府也掩饰不住了。”乘风拽着她的袖子离开。
　　待她们走后，远远的走来了个戴着幕篱的男子。本是好奇的瞥了一眼，但注意到告示的内容后立马便停了下来。
　　《海天赋》？

　　为何，看见这个标题会如此眼熟？
　　用手把幕篱的帘幕打开一半，露出一部分脸。绝世出尘，几日奔波后虽疲倦，却依旧风流。

　　玉树临风不减意，如玉公子，正是许久未见的彦君。

　　在旧舍里，他也曾做过这么一赋。凭酒兴起，提笔而就。洋洋洒洒千字，书于芸编。

　　这么巧？

　　彦君有点好奇。不喜随意与他人来往，平日就独自一人住在山里。当日山里有位年轻人迷了路，他好心收留，就让他在府里暂住下了。那个年轻人住了几日，那天看他写字正上兴头，好奇过来看。他也不介意，大方的就给人家看了。客人接过，全文看完，惊讶的合不拢嘴。

　　“怎么了？”彦君看他脸色有点不太对。

　　“无事。”客人摆了摆手，心事重重的回了房。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告别离开。

　　“你可有听过这《海天赋》？”
　　“必须的啊！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完就颇为得意的背了几句。
　　彦君没说话，在旁静静地听着。

　　同自己写的，
　　一字不差。

　　“本以为李家出了个大才子呢…哎呦，你瞧瞧这…”一脸惋惜。

　　“可不是吗？还是寒门子弟代笔，真的是…”

　　神情不变，幕篱帘幕重新放下遮住面容。从人群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事情经过。李府没落后又因《海天赋》而又飞黄腾达。

　　他常居山中，与外界交流并不密切。许多事情京城都传遍了，但他可能也并不知情，李府没落后又涨势，他今天才是第一次听说。

　　看过《海天赋》的，唯有一人。

　　那位借宿的年轻人，莫非就是此事中李府的次子么？

　　文章出于他手绝对不假，先是被利用获取功名，最后又被套上了他人的名字。
　　什么寒门子弟代笔？
　　作为作者的他，好似已没了文章的所有权。

　　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调头就出了拥挤的人潮。

　　一一一

　　弄雪手捧着一个梅红匣儿，悠悠的走在大街上，东瞅瞅西看看，偶尔转过头，注意一下乘风是否有跟上。

　　手里捧的梅红的匣儿里，盛贮的是一些果膳，像是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金丝党梅，香橙元……各色果干聚在一起，五彩纷呈，装在匣子里甚是好看。弄雪在街边瞧见，一直嚷嚷要吃。买了之后便是嘴一刻不闲，玉葱般的手指时不时地在匣里翻找，然后将想吃的果膳含入嘴中。还没咽下，一看发现乘风还在后面没跟上，于是轻快地踮着脚尖跳到她面前，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本想开口，可还未来得及说话，蜜饯入嘴，灵巧的在口腔里转了一圈，酸酸甜甜的味道炸开，堵住了她的话语。吃食时没注意，嘴角上沾着些许细细的糖沫。

　　乘风瞥见，
　　“噗嗤～”
　　轻笑一声，抬袖凑近弄雪嘴边，伸出指尖轻轻帮她把那些白沫拭去了。

　　乘风的指尖好凉…冰冰的……

　　这是弄雪第一反应，脑里一片空白，指尖突然碰到嘴边，柔软的指腹和唇瓣相碰，弄雪猝不及防，神色一滞。

　　从她的视角看，乘风正凝神盯着她的嘴角，指腹慢慢摩挲，擦拭着，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认真。俏脸禁不住一红，生怕被看见，就这样紧紧地绷着。待乘风抽手赶忙又蹦哒去了前面。

　　？
　　乘风一脸莫名，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只见弄雪在她手伸过去时明显一僵，像只提线木偶，不动时僵硬得似根木头。她也没在意，继续擦拭着她的嘴角，弄雪神情一直绷着，等着她擦完。可能连其自己都没注意到，脸上早已浮起一抹霞红。

　　不动声色。

　　多瞄了几眼，照旧一切如常。

　　擦完，抽手。

　　弄雪仿佛解了禁，如获大释，目光极度复杂地瞅了她一眼，像猫被踩着了尾巴，炸毛似的立马跑开了。

　　因为跑的急，头顶戴着的幞头都跟着歪了，弄雪察觉不对劲，急急忙忙用双手扶住，头不回的继续跑。乘风没动，从后面看着。本还想假装淡定，殊不知自己已经笑的合不拢嘴，用手背捂着，眼里一片笑意。寒泉解冻，春波皱，秋鸥游，眼角亮晶晶的，泪花都要泛了出来。嘴角噙着笑，暖意融融，霎时间，周遭都失了色彩。

　　弄雪低着头，也没看前方的路，只顾着脚下不停地跑。

　　呼……缓过来了。

　　拍拍脸颊抬起头，神情放松，环顾一周。

　　恩，这个地方好像没来过呢…周边有许多头戴绢花的姑娘站在门口，笑着和过路的男子攀谈。

　　姑娘们真心挺漂亮的~弄雪驻足欣赏。这世间最不可辜负的便是美了，美景，美食，美酒，美人……尤其是美人，最是集了天下万般风姿，怎么欣赏都欣赏不够，弄雪垂袖在旁观赏，姑娘们风姿各异，有清秀，有妖娆，也有惹人怜爱……无意间瞥见一个男子，一手揽着身边女子纤细的腰肢，一手轻抬了下女子小巧的下巴。不知说了什么，女子脸一羞扭过了头，男子凑前突然亲了一口。

　　？？？
　　好像又有些不太对？？？

　　没见过这种架势…

　　弄雪登时一激灵，再往周遭看去，明是起初看到同样的风景，可这一次，却看出了与之前不一样的意味，空气中隐隐有些暧昧的气息。

　　等等！！！
　　这到底是哪儿？？？
　　这分明就是！！！！！！

　　弄雪一拍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抹掉。

　　趁现在来得及，还是赶紧撤吧…转身正打算溜，有两位女子注意到了她，立马就凑了上来。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

　　“我们馆里有许多姑娘，不知公子可又兴趣？”
　　后路被女子堵住了。
　　弄雪“……………”

　　弄雪此刻正是男装，又因衣着考究，显然是被女子们当成了城里哪个世家的贵公子。

　　一群莺莺燕燕闻声跟过来，当下一片莺声燕语。弄雪被围在了中间，视线里皆是女子，一条路都没有。

　　“我……我……”紧张地组织不出语言，听她们叽叽喳喳就慌了神。

　　回头想找乘风求助，可又哪有乘风的身影？是她跑的太快了，乘风都跟丟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无意间走错了路，还麻烦各位姑娘们借个道。”弄雪深吸口气，颇为着急的开口。姑娘们一听着实一愣，相看一眼后眼神交换，一脸了然，咬着绣花帕子随即都笑了起来。

　　“公子可真是有趣~”
　　“就是~”
　　“来这里的哪位不是来找陪伴的呀？公子可真会开玩笑~”
　　“这整条街都是我们这样的姑娘，公子若是不喜欢我们这般的就直说嘛~”
　　“借口太拙劣了~”
　　“公子莫要不好意思呀~喜欢哪样的姑娘要直说呀~”

　　“我………”

　　姑娘们一阵调侃，显然是没把她的话当真放在心上。

　　此刻的弄雪哪还有心情再来看女子们的风姿，只是想着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本就心慌意乱，女子们的笑语，让她愈发的慌了。

　　六神无主，失了分寸。弄雪闭着眼推开两位姑娘，拔开腿硬是冲出这个包围圈。

　　可又奈何，跳得出火坑还是不慎入了虎口。
　　终是没过这条街就被另几位姑娘带进了一家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