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青梳》繁乙

16、十指相扣

　　弄雪伸出手，一把抓住乘风拽着她袖子的手。此刻，袖子被捏的如脱水后的咸菜干，皱的乱七八糟。

　　撇了撇嘴，乘风还有些不满，正想再抓回去，可突然被按住了手腕。

　　“别闹。”

　　屈起的手指被掰开，弄雪手指伸前，两人冰凉的指尖一碰。

　　“嘶。”

　　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从身上一过，吓得乘风直想往后缩。

　　乘胜追击，逮住她想逃跑的手。

　　手腕抬起，掌心相贴。

　　十指相扣。

　　寂夜静无声，月没水烟沉。
　　情丝悄然系，牵红知情真。

　　夜间一片寂静，人们早已熄灯灭烛，进入了自己的温柔乡里。而弄雪却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激动的难以复加，心跳跳的很快，砰砰砰的乱了节奏。空中仿佛绽出了五彩烟花。

　　“咻！”一颗金色带着拖尾的烟火飞至高空。

　　“啪嗒！”突然炸开，绽放出一朵金黄色的烟花。

　　几个火花一闪，“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发出一道炫目的光芒，烟花化作条条金缕丝从空中落下，照亮了夜空这个巨大的帷幕。

　　头好晕……

　　乘风之前喝了太多酒，外加好为人师又故意强饮三大白。酒劲冲上来，现在已不知此身是何物，魂魄飘飞到不知何处去了。只是在意识极度模糊间，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流经全身。怔了怔，回了点神，往弄雪那边疑惑地看了一眼。

　　迷迷糊糊，所看到的世界都在颠倒摇晃，本还想努力再看几眼，可还未来得及看清，眼一闭，神智又散了开来，不知昼夜何如。

　　弄雪本就觉得自己在做亏心事，趁乘风不清醒就这般占她便宜，做贼心虚。乘风刚刚那一眼，盯的直教她心里发毛，心吊到嗓子眼，身体僵的一动不动。
　　恩……不过万幸，乘风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又闭上眼倒在了她身上。

　　“乘风…乘风…”弄雪摇着她的肩膀轻喊了几声。

　　“唔。”听见呼唤缓缓睁开了眼，另一只手揉了下有些晕眩的脑袋，眼里是一汪清泉，看不见一丝杂质，干净澄澈的不谙世事。

　　那就好……弄雪见此松了口气，没发现那便好，不然她也不敢想象乘风醒后会把她怎么样了。

　　怕是会不由分说，直接千刀万剐了吧？
　　想想画面就不禁打了个寒噤，两人手还在相扣，手指交叉相互触碰，弄雪用力紧紧地握了握，扣住寒风中两人手心依存的温暖。乘风倚在她怀里没动，眼睛一眨不眨，默默地看着她，弄雪有点怕，不知怀里人此刻在想着什么，为了壮胆，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用这个粗陶碗吗？”
　　弄雪不知，低头看她。

　　“因为那一天，我看见酒肆里那些男子都拿着这种碗喝酒，大声叫喝，酒坛往碗里倒上满满一碗，兄弟碰杯，一口干尽。当时我就觉得这般喝酒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想必喝来也定有些不同的滋味，若一直就着白瓷杯喝酒好生无趣，总得试试新的喝法，所以思来想去…”乘风絮絮叨叨，讲话逻辑有些混乱，弄雪组织了下她的语言，终是把她的想法弄得清楚。

　　“那个酒歌是怎么唱来着？”乘风依旧自顾自地说，“哦！对！我想起来了！弄雪你也来玩！一只螃蟹八条……”边说边还想拉着弄雪一起来划拳，眼里闪着亮光。

　　“不不不不不不！！！！”

　　弄雪吓得直摆手，看见乘风顿时来了精神还挽起了袖子，不禁有些汗颜。原来乘风还会对这个感兴趣的嘛？平常看见她都是不染尘埃，不识人间烟火般的样子啊…在街上目不斜视，极少关注周边的事物，端的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的模样。

　　啧，想不到啊想不到…

　　被弄雪拒绝，还是有些扫兴，坐回弄雪身边，看见客栈庭院里植着一株桂花树。碧叶宛如工笔精心雕刻过那般，簌簌金箔落下，迎风飘摇，甚是好看。桂香清芬，暗香浮动，摄人心魄。

　　乘风举起手，指向了那棵树，悠悠开口道“弄雪，你觉得那桂树，栽在那里，可好看？”

　　“好看。”

　　得到弄雪肯定的回答，乘风点点头，接着又问，“那你觉得，我们府内种的杨柳树，可好看？”

　　弄雪不解其意，不知乘风在弄什么名堂，不敢答话。

　　“好看么？”

　　“额……还行……”犹豫不决，弄雪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乘风倒是不怎么在意，歪着头想了想，“有时候…我就觉得，那柳树种在那里，好像有些不大合适。”

　　指着桂树的手忽的一转，换手心变手刀，假想着那棵桂树便是府里的杨柳，眯着眼，隔空一劈。

　　弄雪看的那是心惊肉跳，生怕乘风一个不清醒就真把人家的树给砍了。同时心如刀绞，以往住在府里，也没看出她对那树有什么情绪，在柳下接飞花令也没异样，不知她到底何时生出的这种想法。

　　“总觉得，柳树放那儿不太合适，可我也好像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更适合栽在淙淙流水边…哎，怎么，反正就是觉得看着不大舒服，哈哈，是不是很奇怪？”乘风自己说来也觉得嘲讽，无来由的讨厌根本站不住脚，更何况像她这样，和府里一棵树过不去的，想想都觉得可笑。

　　暗叹了一口气，头晕脑胀，酒气似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不断向前迈步，说出那些积压在心底，从未曾说出口的话。
　　“弄雪，你看，假若把那柳树劈了，栽上一棵桃树，以后每到人间芳菲时，春风一吹，呼~”

　　好似已经看见了那幅景象，笑的天真烂漫，“满树粉紫，烟烟霞霞，飘落于肩，即便落在地上化作残红，那也是极美的……”

　　人一旦讲起了开心的事儿，打开嘴泄洪的阀门便会很难合上，乘风意识模模糊糊的，更是难控制得住，不知又念念叨叨了多久，最后倦了昏睡在弄雪怀里。
　　弄雪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快睡吧…”

　　一晚上消化了这么大的信息量，心情无比复杂。这些年，乘风这些想法都从未说过。哪怕是一点点的反感情绪都不曾体现出来。

　　为何不说呢？

　　低头，怀里人卸了所有防备，安睡在她怀里，两人十指相扣，依旧紧握，掌心的温存还在。

　　抬头，轻叹口气。

　　不知今夜皓月，可识吾心否？

　　一一一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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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有河，河穿城而过，最后汇入江海。水面一片波光粼粼，隐约能看见有鱼腾跃，抛起道道银弧。江水奔流，无穷无尽，不知流经多少时光？皓月千里，静影沉璧，静洒的清晖亦不知来自何日他乡？

　　只道是，江水无穷尽，江月恒不变，变的，也唯有那年年江边看月的人罢了。
　　此刻，乘风弄雪在客栈屋顶吃酒，而同样在江月的照耀下，落满月华的另一方，彦君正倚在店家二楼的阑干上，前面是个天井，四角黛瓦框出一片天空，月轮高挂，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院里终有竹柏，竹柏影相交重叠，投下浓浓阴影，而他，也是心事重重。

　　“蓦言，等我回来。”

　　手里握的是一个墨玉的禁步，一瞬不瞬，看的专注。

　　晚风撩起他的发丝，“很快了，马上就会回来了。”他低头，喃喃自语。

　　晚风带走他的消息，不知是否能传送到心上人耳边。握着禁步的手用力的指尖发白，不知是想凭借玉佩抓住什么东西。檐下的纸灯笼吹的一晃一晃，豆大的烛火明明灭灭。

　　“呼。”
　　彻夜未眠。

　　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等待眼前模糊的重影一点点叠在一起，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天花板…墙…桌子椅子……身下是柔软的被子和床。

　　已经回房了么？起身，顿觉头重脚轻。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外面天早已大亮，弄雪在哪儿呢？手往前一碰，便摸到了软软的一团。

　　弄雪卷着被子正熟睡在一旁，脸埋在被子里，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像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闷的脸都有些泛着虾粉。此刻正遨游在自己的桃花源里，不知梦里做着什么美事，匝了下嘴，还扬起了笑。

　　昨晚那一闹，乘风喝地的不省人事，弄雪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酒意直冲上头，趁自己还仅存点意识，抱着乘风赶紧飞身回了房。帮她脱下外边的衣物，盖好被子，要撑不住了，干脆就直接睡在了乘风的床上，反正床也够大，若乘风不舒服，自己也还能有个照应。

　　之后眼一闭，跟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昨晚发生什么了？努力回想，想回身拾起那些记忆里的碎片。

　　可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完了，喝断片了……乘风暗自有些懊恼，天知道她喝醉后有没有做过什么丢人的事。如果有，眼神瞄向睡在旁边正香甜的这位，那这位可就看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了。没准…之后又会是一个被沦为嘲笑的把柄。

　　看着弄雪的睡颜暗自悲叹，心里为自己默默哀悼一秒，随后起床梳洗。待给脸盆换好水后，床上熟睡的人已经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

　　“乘风…”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嗓子还没完全打开，柔柔的一声，带着点慵懒，像只贪睡的小奶猫，轻易就拨动起了心里那根弦。

　　“嗯。”毛巾浸了浸，双手一拧，乘风拿着毛巾走到床边，坐下，用湿毛巾仔仔细细地为弄雪揩着脸。

　　隐约看见绰约的身姿向自己走来，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真的好困啊……打了个哈欠，有湿热的东西在脸上小心擦拭。索性直接闭上眼，往前一抱，扑到乘风怀里又继续睡下了。

　　“醒醒，这都晌午了…”弄雪含糊的应着，照旧趴在乘风怀里。

　　还没醒？

　　乘风看弄雪迷迷瞪瞪的，想起了昨晚的醉酒，心生一计，不如？就趁这个时候套套话？

　　“弄雪…”

　　“嗯？”

　　“那个……呃，昨晚，你还记得我们做了什么吗？除喝酒外，我有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啊？”

　　本还想绕着几个弯问，但万一绕着绕着，弄雪醒了怎么办？机会就只有这一次，时不我待。干脆咬咬牙直接开门见山问了。

　　昨晚？乘风…喝酒…月亮…

　　唔，还有什么？

　　哦对！当然是最重要的牵手啊！！！是和乘风的十指相扣啊~

　　想着昨晚寒风中两手相握的温暖，慢慢地睁开眼，可当对上乘风落着星子的眼眸时，顿时吓得一激灵。

　　“怎么了？”乘风看弄雪脸“唰”的一下白了，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啊？没什么！”双手拍了下脸颊。

　　乘风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莫慌莫慌，别自乱阵脚。

　　强作镇定，“你想听昨晚的事？”

　　“嗯！”

　　弄雪一笑，眼里那汪春水飘落了一瓣绯色，浮在水面化作小船，转了转，漾起圈圈水波。

　　“我和你说啊，你昨晚可丢人了，你喝完酒后……＂

　　吧啦吧啦说了一通，又添油加醋一把。当然，这是略过牵手那一段的。

　　乘风认真地听，但听下来，脸色还是变了又变，

　　弄雪得意的不行，看着乘风从开始的淡定再到后面的生无所恋。

　　哈哈哈哈好爽。

　　意犹未尽，还打算再讲一些。

　　“够了够了！“乘风羞到想刨个地洞直接钻进去。

　　“哎别啊！我还没讲完~”

　　最后的最后，这次的谈话以乘风一蒲团打到弄雪逃回自己房间为止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