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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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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悦开始把所有的棋子都收起来,放进旁边的碗里。
她说,我现在把棋子收起来,意味着我要把自己收起来,我不要做黑子了,我想让黑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站起身,端着两碗棋子,全部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又坐在徐端宁的对面,她说,我也不想下棋了,给我个清净好吗?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要,她忽然只想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不企图任何事物,放掉相貌,放掉爱,放掉纠葛和恨意,只要这样安安静静地教教书就好。她是个很弱小的人,没有办法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那等有一天议论声又在她的身边多了起来,就让她选择彻底的逃避吧,让她在那罕无人迹的地方独自生活,或者,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也好。
徐端宁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他说,你们学文的,都这么矫情的吗?
他觉得她矫情,她很理解。
在他看来,她大概就是一个糟糕的漂亮女人,和一个有钱人交往,又喜欢上一个好看的人。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好看的人,等这个好看的人回头找她,她却说,给我个清净好吗?明明是她招惹地所有的是非。
想起徐端宁心目中自己的模样,石悦哑然失笑。
她说,嗯,就是很矫情。
他忽然岔开了话题,饿了吗?
不饿。
我有家饭店,去吃点儿东西吧。
已经很晚了,应该都下班了。
我是厨子。
他们一起安静地走着,走到了那家饭店门前。
徐端宁进到后厨,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端到石悦面前。
还是那碗猪骨汤拉面。
她记得,第一次吃徐端宁煮的猪骨汤拉面是在他家。
徐家父母出门了,留下两个孩子在家,临走前炖了一大锅的猪骨汤。
他们从中午开始学习,一直学到晚上,肚子叫个不停,才想起去吃饭。一锅的猪骨汤,其实都是肉,没有点主食总是奇怪。
徐端宁说,要不就着这汤,煮点面条吧。
石悦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我不会煮面条。
我来,不就是煮面嘛,小菜一碟。
徐端宁一副很有自信地样子,最后却把面煮得糊成一团。
石悦看看锅里的面,又看看徐端宁,喃喃道,这面,是不是煮过头了。
徐端宁也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举着筷子去夹。煮过头的面条不好夹,半天才夹起一根,他喂给石悦,石悦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尝试。
他自己吃下了。
其实还行,他说。
石悦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真的,不信你尝尝。
他的表情认真,让石悦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还不错。
其实是不错的,只是不太像面条了。
她皱着眉说,这不是面条嘛。
徐端宁这时候终于泄了气,表示倒掉算了。
她看着他泄气地样子,忽然心下有些不舒服,出声阻拦了他刚刚端起来想要倒掉的面条。
虽然不像面条,但其实还挺好吃的。
他怀疑地看着石悦。
真的,真的挺好吃的,我觉得比一般的面条更好吃了,你看,浓浓的猪骨汤全部进了面条里,就会特别的香浓。
石悦觉得自己这个谎撒得并不聪明,徐端宁却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了,从此以后,每一次的面条,都煮成了这副模样,而石悦她还不得不为自己的谎话买单,硬着头皮表示这样的面条是最好吃的。
石悦指了指眼前的碗,问道,这面,卖的好吗?
他皱了皱眉,还行。
还行吗?应该挺不好的吧。
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石悦接着说,这个面条嘛,一看就是煮过了头,一点没有正常面条的韧劲,这个世界上大概是没有人会喜欢的。
徐端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有人喜欢。声音也是淡淡地。
石悦朝他眨眨眼,不会的,如果有人和你说她喜欢,那她其实喜欢的是你。
徐端宁的脸上带了点笑意,是吗?
嗯,只有这个理由了。
徐端宁依旧笑着看着她,她忽然有些泄气,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对牛弹琴,挺没有意思的。
石悦发现,从两个人从教室里出来,一直都是自己在说话,可是徐端宁什么话也不曾说过,而现在自己忽然不说话了,于是整个环境都安静下来了。
空气里尽是安静,直到最后,徐端宁开口,你怎么不说了?
因为和你说话没有意义,完全是对牛弹琴。哦,其实是马桶,你的脑子就像是一台马桶,无论我说了什么,进了你的脑子,都是和搅和粪便搅和在一起而已,白白玷污了我说的话,我说它做什么。
果然,她这一段说完,就又沉默了下去。
徐端宁看见她一副不再打算说什么的样子,有些疲惫。他想,他希望她能一直说下去,说些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一直说下去就好。
她的声音,语气,甚至措辞,都和赵眠太像。
饭店的光线明亮,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这样看着对方。
本来就煮得过头的面放得久了,更是浑浊得没法吃了,她拿着筷子夹了夹,什么也夹不起,站起了身。
徐先生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我喜欢你说话,他的声音突兀地传来。我不喜欢你的长相,我喜欢你说话。他这样说。
石悦顿在那里,半晌,她说,看来徐先生喜欢的不是美丽的容貌,而是美丽的声音啊。
徐端宁不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我送你回家。
石悦不再拒绝。
时间已经很晚了,早就没了地铁,这里也不好打车。空气中尽是凉意。
徐端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石悦的身上。
石悦什么也不说,安静地承受着他的殷勤。
终于打到了车,上了车,石悦把外套还给徐端宁。
她不想让徐端宁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借口要买些东西在便利店门口下车。徐端宁却也跟着她,在便利店门前下了车。
石悦很心烦,却心知在自己到家以前,摆脱不了他。
她进了便利店,拿了一瓶白酒一袋鸡爪,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拧开盖子,开始慢悠悠地喝着酒,啃着鸡爪,全然漠视了徐端宁的存在。
徐端宁看着她秀秀气气的模样,低着头笑。
明明已经气急败坏,甚至难听的话也骂出来了,却始终是柔声细语地,的确是一派难见的风度。
赵眠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总是戴着一副口罩,大多数人只是不怎么理睬她,却有少数过分的人戏弄她。有一次几个人实在过分,惹得她最后还击,开始骂对方的时候,就也是像刚刚那样的。文绉绉的,轻言细语地,若不是听了台词,听她那语气,还以为是在和对方在讲故事。
他当时本来想帮她,却发现她自己说得很开心,于是便在旁边噤声,默默欣赏她的表演。
事后,赵眠问他她骂的好不好,他犹豫了一会儿,对她说,你骂得很好,可是对面那几个人要是忽然凶起来,你那样的腔调,怎么闹得过他们。
赵眠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地模样,对他说,那几个人虽然讨厌了一点儿,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何况他们以为我不会说什么,我却忽然回击,他们肯定会听得格外认真,不管我声音怎么小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如果要是遇到不讲道理,也不认真听我说话的人,我说来没有意义,当然也就不说了。
她又说,这个时候你的作用就可以体现出来了,野蛮人还是需要野蛮人来对付。
他的思绪忽然一断。
石悦刚刚说不再与他讲话,莫非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觉得和他讲道理没有意义,于是便干脆噤声。
他看着她还在那里秀秀气气地吃着鸡爪喝着酒,他想,她们俩除了长相,的确是很像。
她吃完鸡爪喝完酒,依旧当作徐端宁不存在一般,出了便利店朝家里走。
徐端宁也依旧不在意她当自己不存在,在她身后跟着,一直跟到她进了家门才离开。
石悦搞不懂徐端宁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下贱得跟着一个女人。她知道他喜欢漂亮女人,却从不曾知道,他可以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表现到如此地步。
他在崔佳妮面前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吗?
想到这里,石悦心里又开始难受,胸口堵得慌,堵得气也喘不过。
好像,即使告诉过自己无数次放下,也是放不下的。
她想,人果然是如此孱弱的生物。
自私,虚伪,在意他人的眼光,一切的一切都是人类的弱点,是人类罪恶却无法摆脱的本性。
她开了门,又想要去找酒喝。
下了楼,到了刚刚的便利店门前,石悦一下愣在那里。
徐端宁正在便利店里,手里握着一个酒瓶,旁边也是一袋鸡爪。
他看到她又出现,也是一愣,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