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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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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龙四目相对,一场无声的对峙。黑龙眼中有刻意装出的戏谑,被白龙一眼识破而爪下用力,黑龙的眼神渐渐变为谨慎认真,还含着三分难言的试探与期待,又有些不易察觉的难过。
白龙虽然说不出话,眼神却依然犀利,黑龙与他相处这几年已能读懂他眼中含义,试探地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白龙闭眼,挪开了爪子,缓缓起身退至一旁,似是灰心丧气,不想再跟黑龙多说一句。黑龙又变回了人身,在白龙身侧蹲下,说道:“你想回宫看看,是不是?”
白龙闭着眼不吭声,但神情已是默认。
“不必回去也知道那是什么状况,何况你现在,如何回去。”夜雷的手抚上白龙的脊背,“回答我。刚才的疑问。”
白龙仍然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低吼。夜雷略略思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册,递在白龙眼前,说道:“说不出,你可以指给我看。”
白龙似是被夜雷惹烦,一爪将书册拍远。夜雷捡回来,白龙再度拍飞,夜雷不厌其烦地捡了四次,白龙终于没有再动手,而是抬起眼皮凝视夜雷,在他半是逼迫半是恳求的目光中看向了书册,伸出了爪。
夜雷顺着那爪看去,指在了一个字上:“蠢。”
夜雷看了白龙一眼,白龙继续指:“货。”
夜雷:“……”
白龙眼中十分不耐,却极为快速地一个个字指过去。这是一本他熟悉的书册,是他在睡不着时经常拿来读的,几乎每一页上有什么字都了然于心。
夜雷的目光随着白龙爪尖的滑动渐渐惊异,转而欣喜,再心跳如擂,复又陷入难以言说。白龙指出来的每个字,一个个地崩在他眼前,砸在他心头,一跳一跳地疼。
“蠢货。”
这是最初的两个字,但白龙指了好几遍,似是强调。
“那夜没有继续,并非嫌你弃你,而是因为血契。”
“你与皇帝有血契,你不知晓吧。他们擒住你将你献给皇帝,皇帝对你施‘束妖咒’时下了血契,但并没有同你说过。”
“血契一生,你与皇帝同生共死,他能感应到你很多事,很多感受。包括我与你那夜之事。”
“若我与你继续,他会利用血契杀死你,就在那夜,就在当场。”
“可能还存了我的一点私心——我不愿让你与其他妖一样被压在身下,任人骑乘摆布。所以我从未骑乘于你。”
白龙顿了顿,深重地长长出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和盘托出——
“皇帝几次离间你我,你都不知情。我知你疑我怨我为何答应的事没有作数,但你又知不知道,你每次隐匿在我身边,皇帝都能感应到,他故作姿态让你误会我,而我什么都不能解释。”
“背水阁,你从未进去过,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里面有皇帝储藏多年的凶妖,我母后就是死在那里,之后用来惩罚我。”
“那里面太可怕,太疼了,我不想多说。”
“他每次要惩罚我之前就会用脚尖轻轻踢我一下,每次如此。当他踢我,我就明白了,我就害怕了。是我懦弱,我没办法不害怕。”
“我说一套做一套,我知道你会误会,我都知道。”
“但我想着忍耐。”
“等我登基就好了,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我没想这么快动手,但你打乱了计划。既然如此我便顺势而为,提前了结这一切。”
“我准备好了圣旨,是我们都希望的那样。但你——”
白龙停爪,侧头闭眼不看夜雷,面上有些隐隐抽动,像是在压制自己涌动的情绪。
夜雷搂住白龙的头,低声问道:“所以那夜,你是想的,对么?”
白龙一爪推开夜雷,一个摆尾扫过去。夜雷避得极快,龙尾只扫到到他的衣摆。白龙烦躁地再次扫过去,夜雷腾跃起来重新跳回白龙面前,抱住龙头切切地说道:“是我想,行吗?”
白龙挣动,却听夜雷说道:“你处死申廷,是因为他没有解除血契,是为了我。”
“但我没有死,我左思右想,可能是你从前用自己的血在我背部伤痕处多次涂抹的缘故。”夜雷将白龙搂得更紧,“是你救了我。”
白龙恼恨地哼声,抓起书册拍在夜雷头上,似是想再次骂他“蠢货”。
夜雷却不松手,而是将白龙箍得更紧,半响没有说话。白龙挣扎得越发厉害,夜雷的人身无法抵抗白龙的力量,倏地又变回黑龙,将白龙压制在爪下,俯视。
虽是压制之态,下爪却是轻柔。
白龙眼中已有愤怒,黑龙凝视着白龙双眸,轻声说道:“对不起。”
白龙怔了一下。
黑龙俯身靠近白龙,再次说道:“齐策,对不起。”
齐策,是白龙,是新帝,是太子的姓名。
夜雷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叫过他。他心里明白,应当是从夜雷对他有所怀疑和怨恨开始的。
白龙眸光闪动,避开了黑龙的眼神,无声偏头。
黑龙蹭了蹭白龙的下巴,低声说道:“我没想让你死,从没有。我不会眼睁睁看你死。”
白龙气闷地闭眼,感到胸前压制的力量渐渐变小,再睁眼时发现搂抱着自己的人又变成了夜雷。他匍匐在自己身上,紧紧地搂抱着自己的脖颈。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润在自己的前胸,不多,但,似是滚烫。
白龙看向夜雷,只能看到一个微微抖动的头顶。
从没有见过的夜雷。
这几年的夜雷一直是稳妥的、沉定的,若说失控——除却那夜他藏不住的汹涌,便是此时了。
他很想安慰夜雷,想说没关系,想说解释清楚就好了,还想说其实……抛却繁杂的一切,就这么留在这山洞中似乎也不错。
他轻轻地搂住夜雷。
夜雷感受到了,抬眼看他,眼里还残留水雾。
然而只是一瞬,白龙看到自己的爪,火气又上头,闭眼不理夜雷也不再搂他。夜雷有点想笑又觉得愧疚,站起身说道:“约莫月余你就能重回人形,若你修炼得法可能更早,我会尽力助你。”
白龙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说“那还有什么用”。
夜雷明白他所思所想,也知道宫中现在定是乱作一团,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再起祸端,思忖片刻谨慎开口:“我有个折中的法子。”
宫中因为新帝突然化龙而乱做一团,权谋者已然开始筹谋推选继任者,然而皇子全无,从旁支中到底推选谁成了大问题,各家利益争论不休,更有握兵者直接向皇城进发,打算趁乱谋利。而那些跟随夜雷蛰伏的妖此时也纷纷出动,四处逮人咬人,肆意凌虐于人。
人们此时才知晓,原来束妖咒也并不能束住所有的妖,缚妖网也并不能缚住所有的妖。一切曾以为稳妥无虞的瞬间崩塌,许多人还来不及惊叫就被妖咬死在睡梦中。被压制凌虐了多年的妖们个个杀红了眼,一时间皇城闻妖丧胆,争权夺利者也没有心思算计权谋,而是一致对付妖。
于是当齐策出现在宫门口时,所有人都大喜过望。宫门豁然开启将他迎了进去,守卫也不知是谁的人,但立刻上前行礼,又吩咐人去找楚松等人。
齐策沉声问道:“此时宫中是何人主事?”
守卫结结巴巴地答道:“东郡王……”
“东郡王。”齐策轻嗤,“跟朕隔了不知道有几道亲缘,竟浑水摸鱼至此?”说罢瞥着那守卫,“你是谁的人?”
守卫“噗通”跪下:“小人、小人乃是楚大人座下!”
原来是楚松的人,怪不得立时给开了宫门。
楚松还能在这宫中有一席之地,看来东郡王也并没有完全掌控局势。
齐策心下稍安,远远地看见楚松带着人一溜小跑地朝自己奔过来,更是舒了一口气。
楚松行到近处缓了脚步,对着齐策行了大礼,又站起身说道:“宫中一切稳妥,东郡王听闻皇上回宫已就地认罪,此时人已经自动去了天牢。”
齐策倒有些意外,略略勾唇说道:“其他人呢?莫非朕一回来,其他人也都立刻滚去天牢了?”
楚松:“外面群妖肆虐,其他人也没什么心思异动。”他看了看齐策,凑近低声,“皇上可好?”
齐策知他问的是什么,摆摆手道:“化为白龙不过是妖族的障眼之法,眼下已经无碍了。”
楚松点点头,又道:“那……是夜雷所为么?”
齐策瞥他一眼:“怎么就想到夜雷?”
楚松叹气:“皇上一向偏袒他,属下只是想着,夜雷一直没有出现,何况他能力超群,除了他,不做他人想。”
齐策略过这个问题,径直向宫内走去,吩咐道:“宣各处守卫头领觐见。”
自齐策出现后,宫内宫外无论人还是妖,异动很快便被压制。群妖的踪迹渐渐淡出,只不过几天之间,皇城一扫之前群妖肆虐的景象,重复生机。
以东郡王为首的趁乱谋权之辈也被各自拘押问罪,齐策一点情面都未留,统统批了死罪。楚松以“罪不可遍及全体”劝说,齐策不甚在意地说道:“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能留全尸已是仁慈。”
楚松无法,却发现齐策面有痛色,像是不太舒服,忙开口询问:“皇上怎么了?”
齐策摆手道:“无事。”又指着面前条案上的明黄色卷轴问道,“这是之前没颁下的圣旨么?”
楚松:“是。”
齐策:“你退下吧。”
楚松行礼退出,轻轻关上了门。
齐策这才揉了揉胸口,将胸前衣襟掀开,看着里面说道:“是不是太狠心了,嗯?下口这么重?”
衣襟里钻出一条小白龙,正在无声咆哮。
齐策摸了摸小白龙的头,劝慰道:“朝堂之事我不懂,大部分都按照你的意思处理了,但东郡王这些人,不能留。”他眼中泛着几许阴沉,“他们要杀你,毁你。”
小白龙一口咬在齐策的虎口上。
齐策变了脸色,伸掌推了一个“禁印”在殿门上,瞬间变回夜雷,捏着小白龙的脖颈假装恼怒:“都这样了还敢咬人?”
小白龙看起来十分生气,但他现在只有夜雷的手臂大小,即使生气也毫无气势,看着倒像是摇头晃脑的耍赖。
夜雷捧着小白龙看了一阵,刻意的恼怒早已消散,将唇凑了过去,吻在了小白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