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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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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哥哥,你又输了呢。”
调侃的语调玩味儿地流出,伴随着窃窃刻意压低的轻笑声,如风般飘荡在这圆盘状的观景台上。
高坐观景台最佳观看坐席的太子殿下一如往常地听到了这句话,一如往常地略略勾了下唇角,一如往常地随意挥了挥手。
观景台上其他人立即欢呼起来,纷纷嚷嚷着“凌王!凌王!”
嗜血后的狂欢。
观景台下的空阔地面上,有两个兵士过去拖起地上爬伏摊死的一具尸身。这尸身与一般人并无太多不同,四肢俱全,头面俱在,只是耳朵生得极长又白,腰身以下还有一短截毛茸茸的尾巴,也是白色的,两处白色都染了血,看着触目惊心。
尸身被拖行着离去,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太子殿下的目光随着尸身动了动,又收了回来。
方才嘲笑他的凌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虎背熊腰又带着血污的男子,一前一后对他跪地行礼。
缠斗后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太子殿下难耐地皱了皱鼻。
凌王仿若未见,笑着说道:“太子哥哥生气啦?都不让臣弟起身呢。”
太子瞥了他一眼,四平八稳的笑意展现在脸上:“起来罢,也不是第一回输给你了。”
凌王起身,笑得十分开怀:“太子哥哥还是太心软啦,每次都找些兔子妖狐狸妖,哪里抵得住我这虎妖随便一咬?”他顺手一指两步外还跪着的那男子,“不然我把他送给太子哥哥吧?以后太子哥哥可以随便赢了别人去,免得总被人说是——”
“凌王殿下请慎言。”太子身后突然迸出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吓了凌王一跳。
凌王向那声音看去,松一口气,又笑道:“夜雷!你又吓唬本王!每次都藏在暗处!再这样悄无声息的本王要治你的罪了。”
太子抬眼,淡淡的眼神在凌王脸上一扫。
凌王立即再次跪下:“臣弟失言,请太子殿下责罚。”不等太子开口,他又为自己辩解,“太子哥哥的人轮不到臣弟治罪,可是夜雷他不是人哪……太子哥哥别生气……”
太子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身后影子一般的夜雷从背光处走出,双手平展地递给他一柄玉竹骨扇。“唰”地抖开玉竹骨扇,太子轻轻巧巧地扇了扇,像是要驱赶掉四周他所不喜的气味。
凌王立即向后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瞟了一眼那虎背熊腰的已经跪了半晌的男子。那男子仿佛受到了惊吓,裸露的四肢上显露出来的茸毛都立了起来,尾巴也在发抖,立即“砰砰砰”磕了三个头,膝行着后退速速退走了。
太子起身,没有再看凌王一眼,绕过他向外走去。四周其他人纷纷起身下拜,一齐说着“恭送太子殿下”。
凌王口中也恭敬地喊着“恭送太子殿下”,依然直挺挺地跪着。待听得太子的脚本声已离去很远,凌王恼火地“呸”了一声,立即有仆役过来将他扶起,给他拍衣摆上的灰尘。凌王“哼”了一声,冲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忿忿道:“神气什么,大夏败王!”
已走出观景台很远的夜雷略顿了一步,又立即跟上太子,其他跟随的仆役完全看不出他曾有丝毫犹豫的痕迹。
太子却轻轻一笑,微微偏了头:“他又骂出那四个字了?”
夜雷:“是。”
“不骂就不是他了。”太子不在意地笑笑,摇着那柄骨扇,“何况也不是他一人这样骂我呢。”
太子停步,看向前方。夜雷停在他身后,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过是平常的街道,人来人往。
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个春日,如大夏朝往年的每个春天没什么不同。而这又不是一个平常的春日,因为今日街上的所有人都面含春色。
是的,春色。
街面上人影憧憧,几乎每人身边都跟随着一个妖异的伴儿,如刚才死去的那只兔妖和得胜的那只虎妖一样,都是凝化成人形后还保留了耳朵和尾巴裸露在外的样貌,有些妖力低微的四肢还会是爪形。
或搂或抱,或拉或拽,男子们都肆意抚弄着臂弯里的妖宠,而女子们虽颇有些羞意,却也因这风行无两的民俗而对自己的妖宠上下其手。
今日是大夏朝的“春发”节庆,乃是妖宠们发情思春之始。
自今日起,因这不可违背的自然之力,想要降服妖宠的人们不必再喂食催情秘药,便可得到众多妖宠的主动献媚,尽享极乐欢愉。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两个男子大打出手,周围的人极为自然纯熟地围出一个圈,个个双目放光地盯着那俩男子互相厮打,还不住出言相激,非得看到血光才好。
争夺美艳特异的妖宠,也是春发时节的一大奇趣。
还有让妖宠们互相厮杀的,赢了的妖宠可以获得与之配对的妖宠来度过春发期,而不必与人□□。
百姓们在街上庆贺春发节庆,观景台则是专门为皇族所备,只允许皇亲国戚入内,由于皇族之间禁止斗殴,于是他们将妖宠之间的争夺搬上台面,像看普通的打斗戏目一样,为妖宠们的厮杀拍手叫好。
夜雷从太子那凝肃的侧脸上看出他对眼前景象的评判,上前半步低声询问道:“不如属下载您回宫?”
太子忽然愠了怒,一直保持的圆融声调变得硬邦邦:“别人不把你当人,你也不把自己当人么?”
他大步地拐弯向着回宫的方向走去,夜雷再次紧紧跟上。
观景台距离皇宫极近,但走回去也得约莫一盏茶时分。太子不喜坐轿,又因着他最爱的一匹马突然化了人形,连带着骑马也不愿意了,只要不太远的地方,他通常都是步行。待回到宫中时已过了午膳的时辰,便先让人上了茶点,直接送到沐浴房去。
每次从观景台回来必会沐浴,且会沐浴很久,这是太子的习惯。
只是刚到沐浴房门口,太子便皱了眉头。他身前掌灯提香的宫人们、身后持巾端衣的宫人们,纷纷随着他停下脚步,恭顺垂头。
“谁引进来的?”他几乎有些恼恨地扫过众宫人,最后看向掌事嬷嬷,“我的话,在这东宫,不作数了么?”
掌事嬷嬷连忙跪下,垂着头回道:“回禀殿下,是皇上跟前的蔡公公亲自送来的,说是皇上的赏赐。”
太子那原本耸动的眉峰渐渐滑落,重新恢复成一个柔顺的弧度。没有人的视线敢高于他,没有人看到这个变化。
除了无声浮行在屋檐的夜雷。
太子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圆润:“那我应当先去向父皇谢恩。”
掌事嬷嬷连忙说道:“回禀殿下,皇上已吩咐过不必亲去谢恩,只要笑纳赏赐即可。”
太子轻轻笑了一下,向着皇帝寝殿的方向深深行礼,说道:“那便多谢父皇了。”
一行宫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掌事嬷嬷也从地上站起,立即上前为太子打开了沐浴房的大门。
一声轻柔软糯的笑意从内里传出。
像是窃喜,又像是期待。
宫人们的头低得更深。不用去看,太子也知道,他们的表情里增添了几许暧昧的意味。
沐浴房阔大而悠长,太子一层层门槛地踏进去,宫人们早已开始各司其职置办沐浴事宜,待他走到沐浴池边,一切都已打点妥当,有三个宫人围拢到他身边,帮他宽衣。
他却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先退下。
宫人们低头躬身缓步退出,轻轻阖上门。
退出去的宫人们长出一口气,议论道:“啊呀吓死了,还以为殿下会把那两个东西轰出去呢。”
“殿下的鼻子也太灵了吧,刚走到门口就闻到味儿了?怎么立即就知道里面有妖宠?”
“殿下一直都是这样的,也因着一直不喜欢妖宠的味道所以东宫都不让养呢。”
“今儿是怎么了,竟接受赏赐了吗?”
“哎我听说今日送来的可不一样,可是完全退干净了的上等妖宠呢,没毛没尾巴没耳朵的,跟人一个样子,比人可好看多了!”
“那以前怎么不送这样的来啊?”
“嘘——上等妖宠……那是皇上专用啊……”
掌事嬷嬷阴沉地打断了这些人的窃窃私语:“都活腻味了?敢在背后议论主子?是不是想吸口妖血变出尾巴再长点毛?!”
宫人们立刻噤若寒蝉,都不再多言了。
沐浴池边,一个颇为妖艳的女子正坐在那里,身着寸缕,莹白如玉的小腿泡在水里轻轻搅动,见到太子入内也不起身行礼,看向太子的眼神含着许许春情,声音也如莺啼般婉转:“殿下,累了吧。”
太子神色未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一幅古画。
“殿下要不要猜猜,我是什么妖?”她风情万种地飘来一个眼神,既不俗腻,又不风尘,仿佛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见到了心慕已久的情郎那般自然。
“狐。”太子惜字如金。
女妖笑了,万分妩媚地撩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笑道:“不对呢。不如殿下靠近些,仔细看看我,说不定能猜出一二。”
太子不动,平静说道:“既是父皇所赐,不完成使命你我都出不去。若你愿为我隐瞒,我可赐你‘化春丹’,此后每逢春发时节,你都可到我这里索取,我绝不吝惜。”
女妖的眼神变了。
她直接站起来,以一种谈判的戒备盯着太子,似是在考虑他这番话的真假。很快她笑了笑:“殿下竟有这种好东西?背着皇上偷偷炼制的么?殿下不怕我告诉皇上?”
“比起你的急需和将我告密,”太子稳稳说道,“哪个重要,你很清楚。”
女妖眼中瞬息万变。
“看来皇上是猜对了,”她的笑容忽然有些诡异,“殿下果然对女子不感兴趣。”
太子还没来得反应这句话,他脚边的水池下忽然暴起一人,直接跃起抱住他,一把将他拖下池中!
太子的口鼻骤然灌水,不断挣扎之间触到一直紧抱着自己的那人胸前一片裸露的肌肤,立即明白眼前是个男子,愤然起脚就想踹,却被那人惊人的蛮力紧紧箍住。太子在水中睁着眼睛,看清眼前男子在笑,一双唇对着他的唇紧逼过来,像是要吻住他。太子大惊失色一巴掌拍过去,口中吐出一个名字,却化作了气泡,毫无声息。
还没等太子挣扎几下,箍住他的男子忽然抖了一下,像是害怕的颤抖,瞬间松开了他。太子感到自己被人托起腋下搂抱着托出水面,将他安放在池边,大力拍了拍他的脊背,一个熟悉的声音沉稳妥帖地传入他的耳鼓:“没事吧?”
太子感到一阵热力从背后拍抚自己的手掌中传入肺腑,说不出的温润舒适。他呛咳了一阵,顾不上对面跪在他面前抖如筛糠的女妖和男妖,喘息着说道:“你怎么才来。”
“属下以为……”夜雷没有说完,转而问道,“如何处置他俩,还请殿下明示。”
“以为什么?”太子抓住这句话不放,定定看着夜雷,“以为我会怎样?”
夜雷凝了太子的眼眸一瞬,随即垂下目光,答道:“属下不敢揣测。殿下要更衣么,属下唤人进来。”
太子盯着夜雷,却始终不见他将目光抬起与自己对视,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随着眼帘开合而轻微摇动,还隐约氤氲着水汽,像两道迷蒙恍然的门。
太子看向那男妖和女妖:“蛇?”
两妖齐齐叩头:“是。”
太子起身,衣衫和长发都湿漉漉地滴着水。夜雷立即拿过一旁的薄绒长衫披在太子肩头,将他裹住,太子挣动了一下没挣开,看了夜雷一眼:“你善后。”
夜雷沉声:“是。”
太子走向沐浴房更深处,那里有另一池热水早已备好,本是用做不时之需的,现在正好供他洗浴。
夜雷目送太子的背影直到消失,才看向仍旧跪着的二妖。
女妖率先开口:“不知大人您的大驾在此,是小的们莽撞!求大人饶恕!”
男妖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儿地跟着女妖磕头。
夜雷瞥了女妖一眼,看向男妖:“隐在池中拖他下水,在水中以渡气为由趁机吻他——谁的主意?”
男妖的磕头停了一瞬,又磕下去:“是小人。”
女妖不敢抬头,磕头的声音小了许多。
夜雷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俩:“皇帝那边要如何应对,清楚么?”
二妖如获大赦,立即答道:“知道!知道!绝不会说殿下一句不是!”
夜雷:“走吧。”
二妖起身,犹犹豫豫地往门口走,夜雷又说道:“还有一事。”
二妖立即跪了下去:“谨听大人吩咐。”
夜雷看向太子离去的方向,说道:“以后要动他,先来问我。”
二妖对视一眼,再拜:“是!大人放心,小的们会将这话传出去的!”
夜雷随意摆摆手,两颗丹药落在二妖跟前。二妖捡起来一看,竟是“化春丹”,千恩万谢地叩拜而去。
夜已深。
太子在灯下看着一本书册,长发简单地束着,只着一件薄衫。掌事嬷嬷眉开眼笑地从外而来,行礼过后举起手中托盘递在太子眼前:“殿下,皇上有赏。”见着太子要起身连忙又说道,“皇上说了,您不必谢恩,初次与妖交合后会有所不适,请快服下这丹药便可。”
“放下吧。”太子道。
掌事嬷嬷将装有丹药的盒子放在太子面前的桌案上,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夜雷。”太子唤道。
夜雷悄然无息地出现在太子面前,站立垂头:“在。”
太子:“此事多谢你。”
夜雷:“殿下言重了,属下能为殿下分忧……”
太子抬头看向他,夜雷的话没能说完。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说话还这么多官腔,”太子瞥他一眼,“令人厌烦。”
夜雷顿了一顿,坐在了太子对面,隔着桌案。
太子的目光重回书册,随意说道:“父皇唤你去,何事?”
夜雷下意识背脊一紧,却轻松说道:“无事,依旧是询问殿下您的日常,尤其今日皇上以为您与女妖……交合,担心您的身体。”
太子笑了笑,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他放下书册站起身,随口吩咐:“你坐着,不准动。”
夜雷点头,太子已走过他身侧,像是要出去。然而转瞬之间,夜雷背脊上的衣衫就被太子两手同时抓住,狠狠一撕!
衣衫顿时开裂,夜雷猝不及防。
紧实宽阔的脊背上遍布伤痕,一个又一个的方形伤痕,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