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屑与潮水》浮沉未晚

1、Chapter 1

　　***

　　沈依依不知道最近许之言这小子作什么怪，放学突然出现在她们教室出门的楼梯拐角。

　　许之言在另一栋楼上课，绝不可能顺路撞上。这明显是专门跑过来等着。

　　陈可帆也吓了一跳，眼前的少年气质很突兀。他那样站在楼梯口，就和周围来来往往打闹的高中生不太一样，脸上写着安静的疏离感、不太适应的局促，还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虽然年纪不大，却又不像别的男孩那样，从头到脚隔着几十米都飘来浮躁的气息。这样的少年在那干杵着，一看就知道是等人。

　　当然，这一切在沈依依看来，就是自闭症儿童罢了。

　　她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摸了摸鼻子跟陈可帆说：“这个，可帆你先走吧。”又用眼神瞟了瞟许之言，无奈地耸耸肩。

　　陈可帆狡黠一笑，料想俩人应该也不是那么回事，但也不忘说了句：“明天给我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沈依依笑着翻了个白眼，就向楼梯口走过去。

　　“我等你一起回去。”

　　许之言坦坦然然，又言简意赅。沈依依本来觉得莫名其妙，有一肚子问题。他这样一句话竟把她的疑惑都给堵回去了，好像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打败。加之两年来他们俩就没说过几句话，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愣了两秒，只回了句：“哦，好啊。”

　　她和这个弟弟其实不太熟。

　　许之言刚来她家时，她在为中考冲刺。对于父亲新找的老婆和小拖油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阿姨对她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关心，没有撒狗血的讨好和针对，一切都过渡得平平稳稳。许之言发育得晚，那时已经初二，但营养不良的小身板配合满脸的自闭表情，俨然一副小学生模样。

　　“依依，这是江阿姨，这是弟弟小言，比你小一个年级，在上初二。”

　　她也很配合：“江阿姨好，小言你好。“说完还露出懂事的微笑。

　　江琪拍拍许之言的头：“小言，这是依依姐姐。”

　　小学生许之言闻言低下了头，嘴唇轻微嗫嚅，最后也没发出声音来。

　　半大的小孩最别扭，有了一点自己不太成熟的小心思，将懂事未懂事。

　　江琪面上微赧，只好把话题转移回沈依依身上：“唉这孩子就这样，不爱说话。以后还得多向姐姐学习。“

　　之后倒也相安无事，沈依依顺利考上二中本部高中，还进了最好的理科班。二中是省重点，虽然会给本部初中放低一点门槛，但也难上加难。沈父本就对沈依依没什么大期望，孩子从小没妈照顾，只希望她开开心心，读书尽力而为就行。眼瞅着她这么争气考进本部，沈父不仅不过问她的学习，还常常给她松压：“依依，不用这么拼命学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们班聚集了多少优秀的同学，就算你垫底，也差不了哪里去的。除了学习也多出去玩玩，注意劳逸结合…“

　　沈依依无奈打断他：“您放心吧，我都知道的，压力没您想得那么大。”

　　瞧瞧这爹都说的什么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上学多吃力，但沈依依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不知道她爸操什么空心。

　　“那就好，爸爸就怕你累。有空的话也多帮帮小言，都是一家人，你们也该多亲近亲近。“

　　又来了，她赶紧应承着：”好好好。“

　　以前她和许之言不在一个学校，平时上学各走各的，几乎没有交集。他不爱说话，在家存在感比较低，沈依依也乐得不搭理。她上高中以后，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知道她还有个弟弟。

　　不过确实也算不上她什么弟弟，这小子从没叫过姐姐，俩人也没血缘关系，生拉硬扯的。

　　可是自从去年许之言也考上二中，家里庆祝了一番。热闹过后才发现，两姐弟现在同一个学校了，每天也是一个前脚出门，一个后脚出门。沈父和江琪仿佛意识到俩小孩关系是不是太远，于是培养感情相互照料这个任务，就被家长提上了日程。

　　他们俩一起下楼，彼此也无话。许之言初三以后开始长个子，蹭蹭地往上拔，走在沈依依旁边竟给她隐隐的压迫感。在她印象里，他一直就是营养不良和小身板的小屁孩。现在仔细看看，居然长成身形高大的男孩，简单的白T恤里隐隐约约透出壮实的轮廓。一直背了好几年的双肩包，也被衬得小了起来，略微有些违和。

　　少年手长腿长，一个不注意就甩开沈依依一大截。

　　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小屁孩，一点也不gentle。

　　许之言注意到她从后面追上来，脚步顿了顿。

　　“你可以换个新书包，这包也背挺久了，还有点小。”

　　沈依依尝试着找话说，并且成功了说出了一句带着长辈意味的话。

　　他表情有点懵，手向后摸了一下自己的书包，随即点点头。

　　看他没什么反应，天也聊死了，沈依依当即闭嘴。她心想许之言应该也是听从家长的授意，等着跟她一起回家，也是为难他了。

　　何必要没话找话说呢，还是沉默最好。

　　两个人一路再也没有说话。

　　沈依依暗搓搓地瘪了瘪嘴，想念起陈可帆。陈可帆真是有意思多了。

　　她也没发现，虽然自己脚步又慢了下来，却始终跟许之言平齐。

　　***

　　许之言最近莫名地焦躁。

　　上周末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挂着的胸罩的碰掉了。

　　江琪和沈父的衣服挂在客厅的阳台，而他和沈依依的衣服都挂在书房外的阳台。

　　他探出身子往楼下看，头天下过雨的地面还没干，临近草地的地方有淤泥渗出来。而那个白色的胸罩，就大剌剌地躺在泥泞里，突兀又刺眼。

　　许之言皱起眉，一时手足无措。愣愣地盯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尴尬，两颊蓦地发红，拔腿就往楼下跑去。

　　一口气跑到一楼，却又迟迟没有推开单元楼的铁门。他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确定外面暂时没人。接着又深呼吸了一口，迅速推门出去。

　　他拿起那块白色布料，也不顾上面沾了泥土和雨水，立马塞进自己衣服里，转身快步上楼进屋。
　　恰逢两个家长不在家，沈依依也还在学校补课，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许之言赶紧拿出那个烫手山芋，拧开水龙头冲洗起来。胸罩正面是白色的蕾丝网面，全染上了泥淖，水冲掉以后更是斑斑驳驳。他心一沉，索性挤了一大泵洗衣液怼上去，手上下了点劲搓起来。

　　很快白色的泡沫起了一圈又一圈，包裹了胸衣，遮住了正面的黑印。他打开水龙头冲掉泡沫，印子淡了一些，但仔细看仍然可以发现不太一致的颜色。

　　他只好重复洗了好多次，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其他，他总觉得这里还有一点印子，那里还有一点。

　　最后拧干的时候，才意识到手下布料的细腻和柔软。他不知道胸罩里还有两片胸垫，只感觉到柔软当中还有弹性。刚刚洗的时候只顾着紧张，仿佛忘了这是女孩子最贴身的衣物。

　　本来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一点心猿意马搅乱。面上微微燥热，额头出汗好像又没有停下的趋势。

　　重新挂好以后，他长舒一口气，心想，沈依依应该看不出来。

　　过了一两周，沈依依压根没发现什么，许之言也就释然，渐渐把这个小风波抛到脑后。

　　课间许之言听到周谨他们聊天，八卦着二中好看的女生有哪些。他选择性忽视，继续写手里的作业。

　　“嗨我发现心思都在学习上的女生一般都长得不行，长得好看的也没空顾学习，都忙着谈恋爱呢。”

　　“那是你孤陋寡闻，高二那个沈依依知道吗，不仅是个大学霸，脸和身材一样不落。”末了又压低声音说：“我有一次放学还悄悄跟过她，应该是住在北林街上…”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哄笑声，“周谨你这人变态吧，还搞跟踪呢！”

　　他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说：“老子这叫情不自禁！放学遇见了就不小心跟了一会。我告诉你们，我本来就打算这次月考完去表白！”

　　听到沈依依的名字，许之言手稍稍一顿。后面他们聊的话也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他心底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嫌恶的情绪。男生聊这些当然很常见，平常听着也没太大感觉。周谨跟他关系还行，人不坏，成绩也在中上游。似乎他家境非常好，虽然刚上高一，也是一身的名牌。这样的人还能放心思在学习上，已经很难得了。只是少不免有纨绔子的气息，嘴上油腔滑调，吹起牛来一套一套的。

　　他从没了解过周谨对女生的想法和小心思，也没兴趣。但是提到沈依依，他一时居然搞不懂周谨说这话是真是假。烦躁的火一把烧了起来，作业里的数字和公式在眼前跳动流走，脑子里突然蹦出那个白色的蕾丝胸罩，紧接着又想起了绵软弹性的手感。

　　他重重地放下笔。

　　有些泄气地托住额头，注意力再也没法集中了。

　　晚上回家以后，江琪也跟许之言絮叨：“小言，你现在跟依依同一个学校，也试着跟她亲近一点，互相照顾照顾。别那么内向，也要主动去跟别人打交道。再说了，男孩子也应该多照顾女孩子，虽然说起来她是姐姐，也就只差一岁而已。”

　　他点点头道：“妈，我知道。先写作业了。“猛然想起周谨白天说跟踪过她的话，他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去等她一起回家。”

　　江琪没料到他主动开口，心里一喜，笑眯眯地说：“这就对了。那你好好写作业，我不打扰你了啊。”说完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