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温阳》周颐

5、第 5 章

　　有那么一天，孙骁好容易打电话给林书悦，林书悦一直追问孙骁有什么事。谁都知道孙骁打过来其实是没什么事的，只是打电话而已，林书悦却不依不饶。她觉得孙骁一直这样奇奇怪怪的让她很为难，爱上他也不对，无视他又不能，于是任性劲儿上来，非要逼孙骁说出些什么来。两个人像情侣吵架一样，语气无奈又都很无赖，林书悦不怕孙骁已经生气，仍然死死追问他“到底什么事”。果然如她所愿，孙骁沉不住气了，他心里想林书悦你想怎么样，我这么主动找你却没有事情你还不懂还非要问我什么事是么，于是他忍不住气道：“我能有什么事！你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快分了。”
　　“什么？”孙骁的语气立刻温柔了好多。
　　“快分了，”林书悦冷冷道，“家里不同意，我也受够了，天天因为小事吵架，我就是这样不羁的性格，他就是受不了。那就分呗。”
　　“那个……孩子，你还好吧？”
　　林书悦这回是真的不明白孙骁这句话的含义了，莫不是没话找话么，于是问：
　　“你觉得我是好还是不好呢？”
　　“……别乱想了，孩子。没有缘分谁都没办法。”
　　林书悦心里冷笑，心想孙骁你个没勇气的东西，知道我要分手了你就退缩了是么，呵呵，那我就顺着你。于是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呵呵，是啊，没办法。其实谁都不想，可是走不下去了啊。要是我失恋了你可怜可怜我，请我吃饭好么？”
　　意料之中，孙骁十分痛快地说“好”。林书悦心想死孙骁我让你躲，离你越近你越躲是么，那不好意思，这顿饭你是躲不开了。
　　于是，在十一月份的某一天，北京还没有冷透的时候，林书悦和C小男生分手了。林书悦哭着打给孙骁说他恐怕要请吃饭了，孙骁果然什么都没问，看来是真的一直惦记着这顿有特殊意义的饭。不过分手是C小男生提出来的，理由是他妈妈觉得林书悦太聪明会欺负他，更深层的理由是他其实不傻，知道林书悦对他过于小气十分不满，还知道林书悦和孙骁之间有问题，而且是在林书悦自己还摸不清状况的时候，C小男生已经知道了。虽然是早料到的分手，但是林书悦仍然觉得难过，她知道她又自由了，可是还是难过。
　　孙骁说他想吃米线了，问林书悦在哪里要不要去接，林书悦说没关系自己可以去就问在哪里。
　　“五点，王府井地铁站，A出口。”
　　林书悦没有去过王府井。虽然她在北京读书已经一年半，可是她就是没去过王府井。西单倒是常去，和别的在北京的外地姑娘不一样，林书悦不是去买那些样式奇怪但质量很差的衣服，而是去她最喜欢的图书大厦买那些原价书。林书悦喜欢纸质书本的厚重感，书对于她来说，确实是香的。
　　王府井对于她来说，曾经那么遥远。她听说那里随便一个小摊的随便一点小吃都要花上在学校里的一顿饭钱，比如一串羊肉串，据说是要五块钱的。林书悦家教好，待人处事彬彬有礼无可挑剔，但不代表她家境也好到那样。林书悦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家里的条件不差，但因为靠妈妈一个人养家，爸爸太没责任感下岗之后就知道喝酒玩乐器，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虽然结婚了却过得凄惨——需要妈妈不时接济，显然她的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衣食无忧对林书悦来说还是容易的，因为她对物质要求不高，她要的是品质。而书本一直是她认为最具品质的东西。
　　林书悦穿了件被朋友称为“奶油草莓冰激凌”的棉服就去了，粉红、乳白的一大片，更衬出她素净俏丽的脸。A型血的林书悦准时到了，却没想到B型血的孙骁早就在那里等她，反倒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与其说不好意思，倒不如说林书悦彻彻底底不安了起来。心理学上讲，但凡约会的时候，先到的人在心理上是有优势的，“先到为主”，姑且这么说。如果林书悦先到，是她在等孙骁的话，她会掌握主动性，会较有自信，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明显更加局促了起来。本来就不熟悉、甚至忌惮这个地方，现在更加茫然无措了。
　　孙骁却只说了一句“穿的好红”就带着林书悦出了站。

　　A口出来是一个商场，当时的林书悦晕晕的，没能记得名字，很久之后再去的时候留心了一下，记住了是“东方新天地”。孙骁似乎很熟悉这里，带着林书悦一路走上了王府井的步行街。
　　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孙骁一直自顾自地走着，速度飞快，林书悦觉得跟上去很吃力，但是不知道怎么就是不肯开口，说让他慢下来，而是硬撑着死命跟着。林书悦此时才觉得，她和孙骁之间很尴尬：两个人都怀着心事，也都一直在揣测对方的想法，但是谁都不肯挑明，关系僵着，气氛僵着，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拉力赛，彼此暗暗较劲，明明不会有输赢，可是谁都怕失败。看着孙骁的背影，林书悦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她其实不敢要。
　　孙骁还是没有完全扔下林书悦的，他也会不时回头，看看林书悦是否还跟在身后。在走到工美门口的时候，孙骁说需要找“ICBC的ATM”，这句话着实让林书悦鄙视了一下，她想你拽什么啊还非要说英文说“工行提款机有问题么”，可是心里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林书悦更加确定了她和孙骁之间，感情近，感觉近，彼此洞悉对方内心，却始终隔着好远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孙骁走的快或是林书悦走的慢造成的，而是彼此的生活环境和接触的人群大不相同，从根本上，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林书悦想着，纠结着，看着孙骁的背影，越发不想叫他走慢些了。她甚至觉得此时的距离是最好的。这个她那么想要得到的男人，即便得到了又如何？能一辈子么？一辈子就会幸福么？幸福会有安全感么？安全感会是真的么……林书悦想着，紧紧蹙着眉，脑袋里一团乱。孙骁这时终于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看了林书悦一眼，跟她说：“找到了。”
　　“哦。取钱干嘛？我有钱的，应该够吃饭吧。”
　　孙骁又看了她一眼，不带任何表情，依然把卡插了进去。林书悦知道此时她应该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可她就是不想，她站在孙骁身边，好像要对自己证明些什么，可是毕竟什么都没能证明。孙骁就那么输入密码，完全没有避讳她，她竟然也毫不感兴趣，不去看。她不是不关心，只是那个密码怎么也不会是她的生日，无论是他的什么日子，自己都不会知道，更不会主动要求知道。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去关心？其实林书悦站在那里，不过是希望孙骁会出乎她意料地躲一下偷偷输入自己的密码。可是他没有。好像在他的经济状况面前，林书悦是个必须的知情者。
　　这样一来林书悦更不懂了。看着取完钱的孙骁继续他的大步流星，林书悦彻底茫然了。这个男人对她究竟该是什么样的意义，她究竟想要他怎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林书悦不记得那家米线究竟叫什么，她只记得价格不便宜，东西也没她想的那么好吃，她很不明白孙骁为什么会“想吃”这个东西。晚餐的气氛也怪怪的，之前聊天通话甚至吵架都那么自然，可现在却很令人窘迫，好像海碗里的不是鸡汤，而是装了满到溢出来的尴尬，那尴尬的味道更是飘了个漫天，让人不敢大口呼吸。林书悦觉得特别憋闷，只是定定地看着孙骁，脑子里还是一团乱，晃来晃去是她的那些小心思，而孙骁的身影好似刚刚在路上，渐行渐远，林书悦想要叫住他，又总是不开口。她禁不住大大地喘了两口气，然后低头使劲儿吃着米线，没有想哭的感觉，也不想笑，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有意思的是孙骁没有任何反应，不时地和林书悦说一句话，有一搭没一搭，即使林书悦不回答他自己也能继续说两句，而没有讪讪的感觉，单纯地说话，好像就是为了出些声音。其实他心里清楚，林书悦现在一定在乱想，但是他不肯明说，若真说明了，之后呢？
　　于是孙骁把话题扯到了傅小凡身上，说这个小姑娘特别小特别有意思，果然，林书悦开腔了。
　　“你喜欢？”
　　“不是那种。”
　　“不是哪种？”
　　林书悦的语气冰冷，仍旧不肯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米线，像在看自己脑袋里的那团乱麻。孙骁开始后悔自己没话找话。
　　“你知道是哪种。”
　　“我不知道。不是我这种？”林书悦还是不抬头。
　　“……”孙骁迟迟不回答。他不是不回答，他是不知道林书悦现在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一定是自己让林书悦不开心了，而且应该是从进门之前就不开心，不然她不会看都不看菜谱一眼直接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有些事情甚至是故意为之。那么面对刚才那个自己，再看看现在这句话，要他怎么回答。自己就算口才再好，在林书悦面前都用不上。他见识过林书悦的口才，辩论赛上，演讲PK上，和自己吵架上……更重要的，他现在不能领教她的口才，他要做的，是要丫头对自己放下心来。可是好多事情他不想解释，他知道她能理解他，就像他懂她一样。可丫头似乎是故意的，偏在他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挑衅，直直地看着他，让他的眼神不能有丝毫闪烁。
　　林书悦看着孙骁，心里五味杂陈般分不清楚。本想把他逼到死角，只消再问一句“还是是我这种”，可是此时却问不出口。那一刻起，她知道，有些话，她一辈子也都问不出口了吧。
　　林书悦笑了笑，分明是故作轻松，说“逗你的”，然后开始吧啦吧啦地自己找话题。孙骁此时却沉默了，他只是偶尔接过林书悦丢来的话题说上两句，还总是驴唇不对马嘴，更多时候，他是沉默的。他沉默起来便是真的沉默，感觉不到一点生气，林书悦觉得是“死了一般的，人死了或者心死了”。他沉默，因为他竟然觉得痛。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曾经十分想要得到丫头，可是丫头不会是他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会这样想。他拒绝过好多“小朋友”的表白，可是这个“小朋友”，总是让他无力拒绝。他无法像无视其他人一样无视她，他也没办法真心把她当成小朋友。他知道丫头经历过什么，他没有想过要给她比她的伤更多的幸福，这一次，他觉得，他无力照顾她。看着她突然的笑，突然的滔滔不绝，看着她那么刻意的快乐和不羁，他觉得自己竟然是无能的。于是他跟自己说不要去想，就好好吃米线吧，然后也就回去了。
　　一顿米线而已，林书悦竟然吃的像打仗一样累，可又没吃饱。他俩走了出来，孙骁问林书悦去哪里，林书悦说西单，买书，结果在孙骁的推荐下林书悦去了外文书店。林书悦不喜欢，可还是假装有兴致地好好转了一圈，孙骁却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林书悦在矮矮的书架间穿来穿去。林书悦实在没法装太久便决定绕出去，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他在看着自己微笑，眼神是散的，若有所思似的。
　　他终于还是笑着迎了林书悦出来，看了看手表，虽然不晚，但是这种尴尬估计谁都受够了，沉默了一下，他俩一起说“回去吧”，于是就回去了。孙骁还是在前面走着，渐渐又快了林书悦好多。林书悦终于忍不住：
　　“你走那么快干嘛？”
　　孙骁停下了，淡淡瞥了林书悦一眼，说了句：
　　“就是想你这样。有什么，要什么，说就可以。”
　　于是两个人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虽然天很冷，林书悦却突然觉得有一点点温暖。
　　孙骁此时已经要住在宿舍了，林书悦是要回学校的。一号线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手从来不是件简单的事。一趟又一趟的地铁停过又走了，他们竟都没有上车。两个人心里有鬼一般，竟都自觉不自觉地走到了最边上的位置，慢慢绕到了柱子后面。那里是不停车的。林书悦看着孙骁，想着她曾那么热烈幻想的怀抱和肩膀就在面前，但是自己却失去了去争取的勇气。谁也不知道怎么，两个人竟轻轻靠在了一起。林书悦的耳朵冰凉，孙骁用自己温热的脸捂着，不时轻轻摩挲。

　　孙骁是暖的，甚至是热的，那热度让林书悦所受的冰冷开始融化、退去。林书悦觉得自己有些把持不住，虽然关于孙骁她还有好多疑问，可是孙骁的味道让她无法想太多。悄悄地，她努力嗅着他脖颈间的气息，那味道让林书悦想靠近又很怕。单纯的怕，直到很久之后再嗅到，林书悦依然觉得怕。孙骁脑子里也乱乱的，他不明白自己面对这个丫头为什么总会失去理智，不明白这么个丫头怎么总是可以让他乱了方寸，不过他知道丫头的耳朵脸颊都是凉的，丫头需要温度。他愿意给丫头他的温度。
　　他没想到的是，丫头突然紧紧抱住他，然后飞奔上刚刚进站的一辆列车。于是他愣在那里，若有所失。或许真的失去了吧，这样的夜晚，尴尬又迷离，好多话来不及说，可是刚刚的尴尬足以隔开两个人，甚至永远。孙骁回味着刚才那个拥抱，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他恋上的丫头发了一条信息：
　　“刚想说要‘回抱’你一下。”
　　过了几分钟，林书悦回过来：
　　“那我去找你？你在哪里，我现在回去。”
　　孙骁其实很想只说不要了，可是他发了一条只写着“不要了”的短信之后立刻后悔了，他知道，他没办法再不要他的丫头。
　　“我还在这里，没有离开。”孙骁终于还是这么补发了一条讯息给林书悦。
　　而另一边，林书悦在说“我现在回去”的时候就已经下了车，走到站台的对面，等回王府井方向的列车。那时林书悦还不知道孙骁在等她，她只是知道她想回去，在哪里，等孙骁。在她上了车之后孙骁的短信才到，先是“不用了”。林书悦心里不禁酸了一下，心想他果然还是不用的。列车出站，手机没有了信号，地铁里的信号就是这样，有些时候半个小时也不会再有了。林书悦期盼孙骁立刻发一条“还是需要”一类的短信过来，然而手机就那么没信号了，一点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