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温阳》周颐

43、第 43 章

　　几天之内再没人提起这件事，其实本来就是事不关己，见林书悦不爱提大家也都懒得再八卦。而且万一八到林书悦的伤心处，岂不是还要另外费劲去想一套说辞，或是安慰或是嘱咐，来应对让人尴尬的场面？而几天后新的实习生来了，却不是林书悦来带的。
　　带新实习生的是董琳。其实董琳也就比林书悦早来TC五个月，但这五个月的资格和董琳的心计足以让她高出林书悦一大截。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资格，董琳的师父早董琳三个月也还是和林书悦一样，颇有些悲催。林书悦一开始就不喜欢董琳，当接触过后发现她心机太重野心太大就更不喜欢，而董琳也喜欢林扬的事情让林书悦最为不满。事实上喜欢林扬的人不会少，但董琳的性格和她飞快的升迁导致林书悦对她格外反感。林书悦觉得说不上是羡慕嫉妒，但是绝对够她恨的。
　　可是怨得了谁呢？就是那种舍得出卖自己的人升的最快，出卖灵魂还算好些，之前有人出卖□□一下子升了四级，你说人家是赚了还是赔了呢？林书悦使劲儿晃晃脑袋，她分不清这些厉害轻重。虽然有些东西是她需要的，但她更加明白什么是她想要、该要的。虽然对金钱有不小的渴望，但是任何一种形式的出卖自己，始终还是做不来。
　　林书悦突然想起了Michael，她猛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抗拒着对Michael的感觉，其实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自卑作祟。毫无疑问，对林书悦来说，从任何一个物质的角度来讲，Michael都在一个她未敢奢望更难以企及的高度，而他本身“老外”的身份更让林书悦觉得有距离。虽然她本人对出国或者“出口”没有什么不屑或不满，但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觉得，总还是有很多人要说三道四了。
　　几天后，董琳升职的消息传来了。其实也没有加薪，更没有升级，但是工作内容扩大了，更成为了采购的一枚主管。如果这事发生在林书悦她们几个身上，几个人一定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可董琳不声不响，照旧低调至极。林书悦觉得董琳应该是很高兴的，因为她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但林书悦更加觉得，如果自己和林扬分开的消息传开，董琳会更加乐意甚至掩饰不住。
　　而随着董琳这次升迁，林书悦也得到了一个升职的机会：又有秘书走了。虽然她的资历还不够，但是还是“破例”让她来接这个活儿。新老板是个女人，林书悦觉得她是十足的女人，甚至于孩子的生日party都喜欢交给秘书来做。洛苒她们开玩笑说林书悦不久就要被锻炼为人才了，林书悦自己却十分烦躁。
　　她烦躁的不是老板有多么刁难，而是这一次升职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嗟来之食”。这样的升职，不要又不甘心，可是要了，更加不甘心。好在女老板对林书悦的态度不差，而林书悦一直以来极为礼貌的态度和分寸让女老板颇为满意，她觉得林书悦是一个做事的人，并且不至于太烦。
　　正在林书悦努力适应女老板习惯和性格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孙骁一封没头没尾的邮件。邮件只写了四个字，一个破天荒的标点：
　　“祝你幸福。”
　　林书悦各种搜索，发现曹欣茹的微博在被其他几轮转发之后，终于到了孙骁可以看见的人手中，那人将微博转发了，甚至还@了林书悦，给了她一堆祝福。

　　林书悦也试过告诉自己将错就错，不要给孙骁什么解释，可是终于没能说服自己。她给孙骁写了邮件，内容很简单：
　　“没什么幸福可言。知道你看到那篇微博，那便是我曾说的为帮人解围而做的‘奇怪的事’，与幸福无关。”
　　接下来的几天林书悦一直期待孙骁的回信，奈何迟迟没有任何消息。林书悦后悔没有给邮件设定阅读回执，导致自己现在摸不清任何状况——孙骁是读了邮件却不作回复，还是完全放弃了和她的这种联系，根本没有去看邮箱呢？想着想着，林书悦突然有了一个无聊又自觉卑劣的想法：再发一封同样的信，并设定“需要回执”。
　　事件的结果是林书悦晚上回家第二次查看邮箱时就收到了回执，可直到第二天晚上不知第几次刷新邮箱时仍是没有孙骁的回信。林书悦突然想，现在的孙骁不知变化了多少，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而有力的理由，来帮助他彻底放弃林书悦，也让林书悦能放弃自己。
　　于是她打给Michael。
　　“你去过酒吧么？在中国哈，中国那些。”
　　“去过啊。”Michael回答的倒是认真。
　　“熟悉？”林书悦继续问。
　　“算是熟悉，”Michael这才反应过来，林书悦似乎有些不好的企图，于是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去看看，可是自己去又不好，你带我去。”
　　“那里不好的。”
　　“怎么不好了呢？”林书悦漫不经心似的反问，心里却暗自高兴，想着Michael我看你怎么回答。
　　果然，Michael发现如果自己说了实话就可能折损他在林书悦心中的形象，所以“嗯”“啊”了好半天却只是说“不好”。他不知道，林书悦的心里一直没觉得他有多么纯洁高尚，这也是她一开始对他态度恶劣的一个原因。
　　“哈哈，不逗你了，”林书悦忍不住笑道，“你就直说，那里有免费的姑娘好了！”
　　“不是免费，要求很多的。”Michael随口说。
　　“哟！”
　　林书悦只是“哟”了一声，再不说什么，搞的Michael也很紧张，想说什么又怕越说越错。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在面对林书悦的时候竟变成了个傻子，只不过有些时候是真的犯傻，而有些时候做出傻傻的样子却是为了让她开心。然而这次，是真傻。
　　“放心吧，”她的语气突然温和了下来，听起来似乎冷静而低落，“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所以才要你跟我去，这样我也放心些。只是有人曾告诉我那个地方我不可以去，可是现在，那个人彻底离开了，我就想起了很多很多，然后呢就想去酒吧看看。我还会要你陪我，说明我还清醒。”
　　林书悦的许多话Michael是听不懂的，尤其是这么长又这么逻辑涣散的一席话，不过从她的语气和一些听懂的词句中他判断出，她承诺她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他答应了下来，说周五晚上就带她去看看。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林书悦的潜意识里却告诉自己，她需要发泄，只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思。
　　挂了电话后，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十分过分。明明知道Michael的心思，明明不肯答应他，却总在需要这需要那的时候找到他，并且不问他是否方便，不问他是否乐意，什么都任性决定，自私地不为他考虑一点点。难得他倒从没任何推脱和迟疑。或许孙骁的事情真的打击到她了，她越发深地恨起了自己。
　　酒吧没有林书悦想的那么浪漫，也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堪，或许不堪的事情不是在酒吧里，而是随着那些勾搭成对的人走了出去吧。林书悦靠在临窗角落的沙发里，静静看着其他人，观察大家的心思，依旧习惯性地观察着每个人的阴暗和猥琐。她觉得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是清醒和高尚的，其他的时候，自己则是一个被观察的对象。
　　Michael静静看着林书悦，也不多问，也不多说。林书悦觉得他其实是有心找了一个安静、干净的地方，她打量起酒吧的整个格局和装修，老板显然是下了一番工夫的，处处都有心意在里面。她又看了看Michael，发现他正痴痴看着自己。灯光暧昧，林书悦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微微一笑，便又别过头去，眼神依旧冷淡地看着窗外。外面灯光明亮得很，却还是照不清屋子里的暧昧。
　　在忍耐了几首歌之后，林书悦终于忍不住走到柜台。Michael只看到她和服务生说着什么，然后服务生走向了乐队，接着服务生走回林书悦身边，林书悦则走向乐队，跟乐队说了什么。主唱笑着让开，她站在那里，也不做什么介绍，也没有任何开场，就那么唱了起来。
　　虽然初见是在KTV，Michael却始终没听过林书悦唱歌，他不知道她唱歌竟然可以这么好听。林书悦显然来了兴致，一首中文一首英文，两首慢歌之后，突然开口说起了话：
　　“不好意思，我也是客人，但这里给人的感觉实在很好，我也就这么高兴起来了。大家介意我唱一首摇滚么？”
　　也许是因为刚刚唱的确实不错，也许是陌生人之间不好多说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容貌和气质让绅士模样的客人们不好拒绝，大家欢快地笑着鼓掌。于是，林书悦版的WeWillRockYou彻底rock了全场，更让Michael愈发迷恋起她来。
　　林书悦反复谢过乐队和其他客人，虽然有人说“再来一个”，林书悦觉得那更多的是客套和戏谑。她觉得自己唱的或许真的很好，但“见好就收”才是最明智的行为。况且一番发泄之后，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将要流失尽。
　　她走下台的时候之前的服务生早已在一旁等待，Michael只看到他和林书悦说了什么，林书悦则笑着摇摇头也说了什么，几番对话后林书悦被带到吧台，而酒吧老板正站在那里。Michael开心地笑了，因为林书悦也在笑，而且是真心的笑容，并且，她一直在回头找他的眼神。酒吧老板终于放弃，放林书悦回到Michael身边。
　　“是什么事？”
　　“要请我做歌手，给的钱还真不少。”
　　“你没答应？”
　　“你能每天晚上陪我来这里么？”
　　“可能不能，总会有时候有事不能陪你啊。”Michael回答的认真。
　　“对啊，所以我不能保证每天都来，只有拒绝老板了。”林书悦微笑着，眼神里尽是妩媚和温柔，只是不看着Michael，反倒一直盯着乐队。
　　Michael什么都没说，他突然很想抱着林书悦，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只能痴痴看着她，跟着她一同微笑。
　　当林书悦开始要酒、喝酒的时候，Michael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和简单。林书悦显然是越喝越开心，甚至有些故意的意思，也不张扬也不畏缩，只是一直微笑着喝酒。终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意识到事情不对，Michael立刻劝阻林书悦，说送她回家，要她不要喝了。林书悦看着Michael，一边流泪一边微笑，意思是在说“我没事”，但这个样子却让Michael更加心疼。
　　压抑了许多天，今天终于爆发了出来，林书悦心里有的竟然是空虚。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肯彻底放下孙骁为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对于孙骁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无法权衡利弊，因为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得失。至于现在，她和多年前一样喝的大醉，而孙骁又一次不予理会。连承诺都不给的男人，究竟是太负责任，还是太不负责任？她理不清，也不想理。她只是觉得如果还有一个清醒的头脑，自己势必要不停分析这件事，而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分析，而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让她破天荒的想要彻底逃避。她只能喝酒，喝到大醉，也就不会想，就是想了，也不会难受。
　　在这个孙骁不许她踏足的地方做一件孙骁不许她做的事情，她希望是对孙骁的一种告别：她不再为他的喜好改变自己，不再为他纠结犹豫，不再为他忽喜忽悲。她清楚自己此时还做不到，但却宁可欺骗自己。至少此刻，她需要思念和回忆的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