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温阳》周颐

27、第 27 章

　　林书悦答应和自己吃饭，这让“倒霉老外”Michael喜出望外，他再三和林书悦说会等她，找个地方停好了车，随便逛了起来。已经离开这边两年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看到熟人。
　　另一边，林书悦却开始不安了。既然答应了一起吃饭，现在反悔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是约在一个什么地方，自己赶过去也还好，Michael偏要开车来接，这让林书悦十分尴尬。六点是大多数同事下班的时候，她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上了一个老外的车，回头肯定有人会散播。她很想让Michael把车停的远一些，下班的时候不至于太引人注意，可是又隐隐有股虚荣心在作祟，她不希望大家在背后指指点点，但是看着这些每天自以为是的人们，心里又着实不爽。这些人是最势利的那一种，不然林扬不会因为“态度好”就引起了历届前台的注意。
　　林书悦回头看了看那一大束白玫瑰，她突然很希望林扬现在就出现在前台，也看到这一片灿烂，她希望，他看到之后，心里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她摆弄着其中一朵，花瓣很厚实，不是一般的东西。林书悦突然想到，她可以把这些花抱回家，这样好的鲜花，至少可以坚持一周都这么灿烂，林扬明天出差，今天应该就能看到，如果晚上又不回家，那么一周多的时间，机会也多得是。
　　“你笑什么呢？自己在那笑。”徐萌问。
　　“没笑什么，有点坏心眼儿。”
　　“那个花啊，你下班要抱着走么？还是放这边啊？”
　　“必然要拿走啊。放在这，明天这花一准儿死翘翘——不是被人偷的乱七八糟，就是被人毁的乱七八糟。”
　　“啊？还有人会偷这个吗？”徐萌愣愣地问，她觉得一个在这么大个外企工作的人竟然也可以这么小气，“他们工资不是很高吗？”
　　“是不低，再穷也上万了吧。不过就是有病，一点点便宜也要占。占不到的，就会想办法毁掉。”
　　林书悦继续和徐萌讲了一些这里人们的问题，她已经努力做到客观了，不过到最后还是说到自己都嫌恶心。她想，这似乎不是TC-CDL的问题，也不是整个TC的问题，是这个社会的浮躁和不平衡，让人们心里有了不平衡。“缺乏教养”的孩子，林书悦曾经如此评价他们，如今却隐隐感觉到自己也有了被同化的迹象。
　　甚至，变得那么虚荣。
　　林书悦记得大学的时候去长城饭店实习，当时在二层的一个就会做登记接待，一天200块钱的报酬，已经让她十分满意。晚上下楼的时候，一层的一个娱乐场所已经开始营业，林书悦看了看门口五六个漂亮的姑娘，真的自惭形秽了起来。那些姑娘不止漂亮，而且个个都很自信。自信总是可以给人说不出的美，孙骁就十分自信。当时的林书悦傻傻地看着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想的只是羡慕，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叫“天上人间”。她记得那个走上来和她说话的一副经理模样的男人，当时因为害怕匆匆跑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不过跑掉的时候，她知道一次发达的机会没有了。
　　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林书悦很庆幸自己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虽然眼下辛苦，但是保全了自己的尊严。在自己选择的爱情里，即使卑微，也还是心灵的主人。看着眼前的白玫瑰，她昂了下头，微微笑了：要为了生活出卖自己，不论是身体还是感情，她都会瞧不起自己，也再收不到纯洁的花。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花，何况是这么多，又这么精致，林书悦曾经不止一次说如果有人送花给她她就嫁，现在真的有人送了，当初的信誓旦旦却消失了。为了一束花把自己嫁出去，是玩笑就罢了，一旦长大，就不会那样天真。
　　东想西想便到了六点。林书悦收拾好东西，抱着一大束花，在众人投来的眼光中走出TC的大门。她不知道Michael的车停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车，但是她知道，这个“倒霉老外”一定会找到她。
　　林书悦刚在门口站定就有几个同事围过来，叽叽喳喳问“谁送的啊”“给你的啊”，她带着笑一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心里却很不屑。平时觉得不屑的是这些人，如今竟然对她态度这么好。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真的好，不过是为了得到八卦才和她套关系，甚至于问出无聊如“给你的啊”一类的问题。林书悦心说不是给我的我会抱着么，脸上还是陪着笑。
　　一辆XC90停在林书悦的面前，这车虽然没那么抢眼嚣张，但正是她最喜欢的一款。Michael从车上下来，小跑着绕到林书悦身边，开了副驾的门，接过她手机的花放在了后座，又要接她的背包。林书悦也不知怎么，可能是没有被人这么热情细致地对待过，呆呆地把双肩电脑包递给Michael，然后由他引着乖乖坐上了副驾位子上。Michael绕回去开动了车，林书悦看着窗外，许多同事在那看着，倒没有指指点点，不过都窃窃地交谈着。林书悦知道，这下子她要成为这里几天之内的谈资了。她突然有些后悔为了刚才那点虚荣心做出这么招摇的事情来。
　　林书悦后悔，一是因为她对Michael只是有些感动和莫明其妙的内疚。二来，她也担心Michael只是一时任性随便拿她来玩玩，今后别人问起今天的事，自己却早已失去了Michael的消息岂不是搬石砸脚？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怕大家过于好奇今天的事情，终于传到了林扬的耳中，更有添油加醋者，让她将悔不当初。好在林扬今天没来上班，那小子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一不留神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胡杰，林书悦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已经坐上车来，如今跑下去就会更加尴尬。她索性当做没看到，坐着车，大摇大摆走掉了。Michael载着她一路向居北香里的“香宫”驶去。Michael看着她笑了笑，做主点了所有的餐点，更殷勤地自己来分餐给她。看着自己听过却没吃过的菜，林书悦十分紧张。即使是中餐，即使Michael已经分好并悄悄做了示范，她仍然怕闹出笑话来，什么都不肯先动，也不肯多吃。不知为什么，这一餐饭，虽然东西很好吃，却始终不能让她开心起来。
　　吃过晚餐，Michael就载着林书悦回到她的住处，林书悦也不认得路，只能说个大概，Michael摸索着找到了林扬住的小区，一路还算顺利。车在小区门口停好之后，林书悦自己开了车门跳了下来，Michael赶忙把她的东西拿出来给她，又郑重其事地把花递给林书悦。林书悦笑着问他为什么是九十九朵：
　　“难道西方人也讲这个？”
　　“在这里呆久了，学会的。”
　　“是被同化了。”
　　“同什么？”
　　“同化，‘化’就是变化，就是Change，而且是有process的变化；而‘同’就是‘同样’‘一样’的意思，也就是说，你在慢慢BecomingTheSameWithUs。”
　　Michael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书悦把花用左臂环着，左手拖住花束底部，随即踮起脚，向Michael的肩颈方向伸出了右手。Michael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林书悦笑了，她不知道Michael在怀疑什么，不过他一定是想多了。她没有更多的想法。林书悦伸出手，用食指勉强够到了Michael的额头，点了一下，笑着说：
　　“要变成假洋鬼子了。”
　　Michael倒是听过“洋鬼子”这个词，但他不知道林书悦说的究竟是什么，他看着她开心的笑容，突然也开心的笑了。他觉得，这个中国姑娘不会欺负他，即使不懂，他也相信她。
　　见他也笑的很开心，林书悦忍不住问：
　　“你听得懂我刚说什么么？傻笑什么？”
　　“不懂。不过你对我好，我相信你。”
　　“呸，不要脸，谁对你好！”林书悦笑着骂道。
　　“要脸要脸，不可以不要脸，对不起！”Michael竟然紧张了起来。
　　林书悦笑的更开心了，Michael因为语言不通表现出来的单纯，更加让人觉得温暖。她想到了之前种种，经过的人给的都是暧昧或者伤害，自己想要的，恰是阳光下仍不会走样的爱情。林书悦不知道Michael能不能给她这样的爱情，但是他的直接和殷勤确实可以带来一些阳光。
　　好容易才劝走Michael，他本来一直坚持送林书悦上楼。让他送上去则一定会遇到林扬，这一点林书悦觉得会很尴尬，虽然林扬什么都没跟她明白表示，但是她总是幻想着林扬会为她歇斯底里，而她竟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几乎认定了林扬看到Michael送她回家则一定会咆哮起来。而林书悦觉得，林扬愤怒是一回事，让那么阳光的Michael伤心难过背黑锅，自己实在不忍心。她觉得，对于在异国他乡的Michael，她心里竟有着解释不清的同情。
　　一路想象着林扬看到这一束玫瑰的场景，很快到了家门口。林书悦拿出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又在看电视了”，她想着，脱了鞋子进屋，回身将门锁上。再转身的时候，林书悦看到林扬坐在沙发上，黑着一张脸。
　　林书悦本打算用没表情没态度对待林扬，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实践，林扬的脸色已经很难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但这么一来，她原本的计划确实打乱了。林书悦抱着花，想要转身就回自己的房间，又觉得不打招呼会使气氛更加紧张，真的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
　　林扬抬了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转过脸去看电视了，好像不止没看到这一大束玫瑰，更没看到林书悦这么个人。
　　见林扬这个态度，林书悦的任性劲儿可上来了。她抱着花，悠悠地走到林扬面前，隔着两米的距离，问：
　　“吃饭了么？”
　　“嗯。”林扬头也不抬地回答。
　　林书悦本来期待林扬会抬眼，这样就再没理由无视这么一大束花，她的小伎俩也可以施展了，可林扬根本没有看她一眼的意思，仍旧是面无表情盯着电视屏幕。林书悦心里十分不满意，干脆说道：
　　“你看好不好看？我第一次收到鲜花诶，居然就这么多！”
　　“怎么多？”林扬依旧不抬头。
　　“呵呵，九十九朵。”
　　“外国人也懂得这个啊？呵呵。”林扬干笑了两声。
　　听到这里，林书悦确定林扬确实是知道的，为此还有些不高兴。她的心里竟有一阵开心，可这阵开心立即消失了，只剩下恐惧和不安。
　　“胡杰说的吧？”
　　“现在是。”林扬答道。
　　“现在是？什么意思？”
　　“明天就不止他一个会说，估计我会听到很多消息。”
　　“明天你不是出差么？”林书悦随口问。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林扬终于抬头看着她，说，“出差回来，估计这个话题也就不再热门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扫了一眼她怀里的花，然后抬头盯着她的眼睛。
　　被林扬这么一看，林书悦心里开始发毛，她很想反口说些什么，可是终于什么也没说。双臂环住花束，右手轻轻上移，拉住花纸的一褶，林书悦觉得再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想说了晚安就回自己的房间。
　　没想到林扬突然站了起来，提高声音叫了一句“林书悦”，唬了她一跳。林书悦只好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林扬，等他说话。
　　林扬呆愣愣地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也还不说话。林书悦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因为她觉得今天的林扬十分反常。她不知道要不要自顾自地走掉，便只好杵在哪里，等他开口，可他偏不开口。林书悦觉得等林扬说出点建设性的东西基本是奢望了，于是又说了晚安，转身回房去。
　　关上屋门的一瞬，她看到他仍站在那里，不过低了头，呆呆地看着茶几。
　　林书悦找了个大的农夫水瓶装花，却发现瓶子总是摇摇晃晃要倒下，想了很久的办法，最终还是出门问林扬借花瓶。林扬果然转身给她拿了一个陶瓷的花盆，里面套上个厚实的小口袋，把花稳稳地放了进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一丝表情，虽然还是温柔平静，林书悦却觉得脊背发凉。
　　把花安置好，带着百度下楼转了一圈，林书悦回到房间抱了睡衣便转身去洗澡。林扬已经不在客厅坐着了，不过还开着灯，不知道是给她留的，还是给自己留的。这一回林书悦洗澡洗了很久，她一直在想林扬刚刚的态度，猜测他究竟要说什么。偶尔她还会想，Michael的热情真的让人受不了，人又高高帅帅的，如果没有林扬，自己可能真的会动心。想到这里，她总会笑笑，林扬又算是什么呢？他们之间除了暧昧，什么都没有。
　　洗过澡之后，林书悦站在镜子前臭美了一番，虽然她没有多么凹凸有致，但十分匀称，用她自己的话说是“除了胸什么都有”，皮肤是尤其好的。美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百度可能正在屋子里造反，于是擦好身子，甩了甩拖鞋里的水，穿上睡衣准备开门出去。刚打开门，她立刻被吓了一跳。
　　林扬就那么站在门边。
　　“靠，吓死我！你干嘛啊？”因为被吓到情绪不镇定，她的语气十分不耐烦。
　　林扬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并不做声，接着眼神闪烁了一下，略一低头便立刻抬眼问：
　　“那个外国人，是你的男朋友么？”
　　“不是！”林书悦依旧没好气。
　　“他追求你，是吗？”
　　“不知道，应该吧。”
　　“这种事情你不可以不知道的。”林扬嗔怪道，语气依旧平缓。
　　“他没说什么，不过看举动应该是吧。”她的语气倒开始正常了起来。
　　“你喜欢他么？”
　　林书悦刚一直瞪着地面答林扬的话，听到这里她才抬眼疑惑地看着他，她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来的太突然，让她觉得对眼前这个人越发不熟悉：
　　“你是林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