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世温阳》周颐

2、第 2 章

　　傅小凡是比较幸福那种，因为她比林书悦更容易开心。林书悦说自己“大智若愚”，虽然有些自恋的嫌疑，但她确实心机很深，也更狠心，吵架讲理总能切中要害。傅小凡是林书悦的大学室友，不止个头不高身子骨单薄，还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大学里有同学叫傅小凡“身材短小的恶霸”，林书悦说她其实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到了外面虽然她也总想伸张正义，可是因为年纪小个子矮总是被人无视。有一次她俩一起乘地铁去做一个兼职，路上突然空了两个位置，傅小凡立刻坐下了，还想着挪一下让林书悦也坐下。结果一个很极品的大老爷们儿立刻坐下，还瞪了傅小凡一眼。林书悦本来没想坐，不过看那东西那态度也就憋着气。话说傅小凡正觉得委屈，那“爷们儿”特配合地说了句“还都给你了呢！你一个人坐两个行不行？都是你们家的，你坐一节车厢啊”。傅小凡傻眼了，她还是小孩子心性，看见这样就被唬住了，而且她开始生气的时候通常是慢导火索半拍。林书悦心里却想“奶奶的你总算给我个机会了”，张口就说：“你坐下就坐下了，哪那么多话，一个大老爷们儿好意思和穿高跟鞋的女生抢就挺有意思的了，你他妈还想怎么的啊？想没人抢你打车啊，你抢我都没说你什么，你还有瘾了是么？看什么看啊你看，看好你那屁股，小心凳子上有钉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通，然后沉着脸盯着那“爷们儿”，直到“爷们儿”不敢再看她一眼。林书悦心想我他妈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好歹老娘也是抓过组团的小偷、把流氓逼下车的，你丫再看拿簪子戳你。只要占了理，林书悦就不是林书悦了；而且通常她真的愤怒了沉着脸的时候，谁都不会敢说话，同学是，高中班任是，校长是，甚至家里人都是。然后林书悦很温柔地看了看傅小凡，这孩子肯定被刚那个人气傻了。傅小凡就是这样，一生气先傻，回头发现不对可能去找人家讲理，可是又不善于谈判，更不会吵架。
　　不过林书悦觉得这样单纯的人是比较容易幸福的。傅小凡就比较幸福，有一个不错的家境，找了一个听话的男朋友，虽然工作生活总会有些不顺心不满意，不过她还是活的更快乐。要说男朋友这个东西，其实本来是很难听话的，都是调教出来的，林书悦就是因为太心疼肖勤而白白错过了调教的机会。傅小凡在许多需要事故圆滑撒谎的事情上是做不来的，通常她的谎话都是林书悦教的，随口一个，而且很圆满。不过傅小凡在行事的道理上虽然没有特别的理论，却总是做的很好。“智慧”，善于运用生活的一些智慧，比较懂事吧，林书悦这么觉得。这些智慧林书悦也会知道，可是做不来。
　　一般说来，只有两件事会让傅小凡很不开心——一是男朋友不乖了，二是主任（傅小凡在报社做责编）又欺负人了。第一件事不需要担心，因为谁都有想造反的时候，不过傅小凡的男朋友陈晨总是没有推翻专制的能力，一般只能闹腾一下，回头还是听话。这么说有些委屈陈晨，因为他和傅小凡的关系还是很平衡很健康的，不过一个男人疼自己的女人，总会有些“言听计从”的嫌疑，实则“阳奉阴违”又不露痕迹。至于第二，担心也没用。只等着傅小凡回头跳槽才可能解决吧，当了一年多的责编了，发了几十万字的稿子，没人给发稿费。稿费总还是有的，问主任要主任推三阻四，各种理由来搪塞。刚说过傅小凡不善于谈判，所以虽然总想争取权益，即使切实实践过几次，可总是无功而返。随便一句话，傅小凡就被牵着走了。回头想起来钱又没要到，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再去要。所以最后，傅小凡她们都觉得，傅小凡应该跳槽了。等单位的一些福利一落实就休长假，然后等着主任劝退。林书悦让傅小凡先研究好劳动合同和公司政策、请长假的条件和流程，做足了功课再充分准备，虽然心里觉得老主任她们一定是“魔高一丈”的，可是也只能这么拼一下了。
　　傅小凡和林书悦曾经好到穿一条裤子，甚至内裤和袜子。后来因为林书悦做了一件无法定性的事情，让傅小凡每每想起来都会有些恨林书悦。这件事情对林书悦影响也很大，直到现在还不能释怀，不过要说对事情的态度，林书悦又没态度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懊恼还是该庆幸，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关于这件事林书悦没有后悔过。甚至她会想如果更过分一点或许一切会更好一些。可是有些时候，有一些机会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忽略，看似满不在乎，其实骨子里不自信又很自尊，生怕伸手去抓机会而没抓住会丢人现眼。林书悦抽风起来就会这样，一怕抓不住，二怕别人笑自己瞎积极却扔是一场空。许多时候，真正的机会摆在面前了，林书悦会立刻逃之夭夭。在大事上，傅小凡总是舍得下手的，她相当自信，甚至会有些自恋，同时又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要什么，更会积极行动去得到想要的。林书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想让良心安宁，让自己不用那么劳心。心机深的人总是活的很累，所以好多时候那些会让自己受到束缚、患得患失的东西，就直接被林书悦丢掉了。
　　不过傅小凡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而且是在感情上。

　　事情发生在傅小凡已经工作几个月之后。
　　林书悦知道傅小凡一定会因为刘彬的事情记恨自己，不过这是林书悦和刘彬的选择，虽然到头来所有人都受了伤害，不过林书悦受到的伤害却是降到了最低。即使最低，林书悦还是差点爬不起来。傅小凡心中的“神”就这么活生生被林书悦肢解了，有些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就是那么突然的一天，林书悦收到了傅小凡的一条短讯：
　　“我开始明白你和刘彬的心情了。”
　　刘彬是林书悦每次非要装作没心没肺大而化之才敢提起的人，尤其在傅小凡面前，可是这孩子今天怎么就明晃晃地搬了这个话题上桌面了呢？林书悦心里确实忐忑不安了起来，对于这个朋友和她的感受，林书悦很认真地在乎着。没有太多发短信的心思，只能一个电话打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晚一刻傅小凡就不想说了。
　　“怎么了啊？”林书悦心里不安的试探着。
　　“……”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一阵沉默之后，傅小凡“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而且很明显，这种状态轻易止不住。傅小凡这一哭可把林书悦哭慌了，又怕傅小凡哭坏了身子，又怕是因为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情。没办法，只能鼓励傅小凡哭，等她情绪稳定了再问清楚。过了好一会，傅小凡哭累了，开始哽哽咽咽地说了起来。
　　“我最近……在做一个……一个会……然后他是我们请来的记……记者。”
　　林书悦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真的坏了，果然是刘彬，因为刘彬就是“中国地区最大的新闻通讯社”的一枚记者。没等她想清楚，傅小凡继续说道：
　　“然后我和他接触比较多，因为……主任什么都……都让我来弄。
　　“他真的特别有魅力，我就是挺……挺喜欢他的。”一边说还一边抽泣着，“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坏？我有陈晨了都，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他了。”
　　林书悦刚想接茬安慰一下，傅小凡缓缓了口气，继续说：
　　“我跟你说实话，我开始一直不明白你和刘彬怎么可以那样，我不明白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现在我觉得我明白了。真的挺像的，我觉得王**（那个人的名字）也喜欢我，可是他要结婚了，十月份就结婚。我不想给他做情人，可是我就是喜欢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听到这里林书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问道：
　　“你想怎么办？会让陈晨知道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希望我能尽快忘了王**，可是我觉得我真的爱上他了，我怕我做不到。而且我怕陈晨能看出来，你知道我不会撒谎。”
　　林书悦觉得傅小凡又有了哭腔，马上接过话茬：
　　“既然你知道什么是对的，那就坚持。你也不必要撒谎，陈晨未必看得出来，最近多想想陈晨的好，周末、假期一起出去走走，分分心，会好不少。至于那个记者，他已经要结婚了，即使发现你是更合适的人，你们也是有缘无分。这样的人能遇到一个也就知足了，不要把这件事看的太灰暗，试着想的好一点。这是老天给你的一种幸福，你不是也不求厮守么？”
　　傅小凡没答话，林书悦马上问：
　　“你没有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心思吧？”
　　“那倒没有，”傅小凡道，“我只是真的很喜欢他，我心里特难受……”
　　“我明白，这种感觉我有过的。现在想想，认识过那么一个人，知道他也喜欢过你，即使最后大家都变了，记忆还在，感觉也就不会变，再见面，还是一样心痛，但是很幸福。”
　　林书悦是真心说出这些话的，因为她知道，刘彬就是那个她心里一直不可能放下，一牵一动心口就会生疼的那个人，可是这种痛，是因为你的心里有人可念，这是一种幸福，因为自己足够幸运，得到了命运的这份恩赐。
　　林书悦觉得傅小凡情绪稳定了很多，于是继续说道：
　　“不要想太多，好么？喜欢就是喜欢，谁也没办法，感情这东西越去控制就越会深陷。坦然一点，遇到合适的人，谁都会动心的，不过动心有度，不是说‘发乎情止乎礼’么？慢慢的总会好的……”
　　吧啦吧啦说了一堆，傅小凡最后又反复说了她明白了林书悦和刘彬之间的事情，她可以理解了，然后林书悦嘱咐她不要再告诉任何人，有事情可以随时找她倾诉，最后还是因为两个人都要工作才挂断的。不过挂断的时候，傅小凡的心情真的好多了。至少一件事情说了出来，心里不会那么委屈，人也不会那么无助。
　　而此时林书悦真的是释然的。开道傅小凡的时候她才发现，关于刘彬自己竟然真的看开了，虽然偶尔还是惦记和思念，但是不再足以毁掉她的一切。
　　更重要的，傅小凡终于明白自己和刘彬之间的一些事情，那份怨恨——虽然只是偶尔的，极轻的，也终于将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