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飒露紫

2、第 2 章

　　小哥哥人长得好，生得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如果瞅一眼那些个怀春的丫头，没一个不会脸红心跳的，可小的时候呀经常有人把他认作女孩呢。
　　小哥哥也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一样，我知道的。在完成了一天的劳作后，他总爱把我轻轻抱在他的双腿之上，笑着看我，两眼眯成弯弯的月牙，还会给我唱山歌听。有时候，他还会从兜里掏出麻花糖葫芦逗我开心。这个时侯，我成了公主。小小的我一直都是抱着别人哄着别人，可是在小哥哥面前，我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奇怪的是，此时的阿盈总会在藤篮中使劲哭闹起来，如果我不去哄抱她，她会哭到嗓子哑掉。因为这样的情况多了，总免不了招来爹爹的打骂。小哥哥却似乎并不在乎她的哭闹，每次见我急匆匆地跑过去哄抱她，总会淡淡地说道：“你以后别这样宠她，她哭闹是因为知道这样会有人管她。以后任她哭闹几次，你不理她，她自会安静下来的。”
　　可是懦弱胆小的我是不敢做如此忤逆之事的。也许是我真的太顺着阿盈了，最后发展到甚至小哥哥走近我她都会非常敏感地察觉到，然后便不安分起来。小婴孩也会吃醋么？靖儿，你说说看，你小的时候有吃过醋吗？不许别的人靠近我？
　　为何要睁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我呢？我的问题如此奇怪么？算了，既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就不用回答了。
　　如此这么一来二去，小哥哥似乎也开始讨厌起阿盈来了。他本是个与人为善、温润如玉的人，几乎是没有什么脾气，可是对阿盈的厌恶之情却是颇为明显。
　　“简直是个小魔头，爹爹怎么捡个小魔头并带回了家呢？我看她是把你当作她的附属物了吧。”小哥哥曾经如此玩笑道。
　　岁月灰溜溜地吹过我的发际，溜过我的耳旁。待到小哥哥已经不再像个女孩家，并能够上山打野味的时候，我也已经十岁了，而阿盈也不再是个只会哭闹的婴孩。她真是漂亮，皮肤胜雪，笑靥如花。这么个小女娃已经闻名于当时的小镇了。
　　我还是陪着她，她不再尿床、不再需要哄抱、换尿布，可我还得一直在她的身边儿。似乎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太阳该从东边儿升起一样。曾经，小哥哥擅自带我上山打猎，整整一天都未回家，待我们带着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回到家后，进门迎接我的就是爹爹的一个巴掌，阿盈似乎就站在旁边。我记不清了，因为那一巴掌让我以后的几天内都回不过神来，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雾中，连周围的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只记得小哥哥总会抱着我摇着我，仿佛还哭了。
　　带我那些雾气消失后，第一眼清楚看到的却是阿盈。她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子上，眼睛眨巴着。我吓得几乎跌坐在地上。这个小丫头虽然比我小四岁，可是个头却与我一般大。实际上，我根本就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阿尘。”她叫了我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看到了她的焦急，可是我并不高兴。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就这么一直傻下去，是不是可以一直让她焦急下去呢？
　　此时，小哥哥却出现在阿盈的身后，他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焦急。他的焦急我是不忍看到的，于是那个念头立刻消逝了。
　　“我……我没事了……”
　　我还未说完，小哥哥一步上前并一下抱紧我，居然哭出声来。阿盈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浅色的双眸没有任何表情。
　　只要我一离开阿盈，就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小哥哥默认了这样的结果，于是再没有带我出去过。
　　靖儿，我的童年——我有童年吗？我的童年不属于我。这样的命运爹爹不在乎，娘亲不在乎，小哥哥不能改变，我还能做什么呢？
　　日子又回复了往昔的平静，可是小哥哥脸上那妩媚的笑容却一天少似一天。即使春天来了，山上的野物多了，也丝毫没有激起他欢乐的心境。我是很敏感的人，周围人心绪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靖儿，没有办法，我需要看着别人的脸色才能生存。不管如何，当时小哥哥脸上那愈渐浓厚的愁容真的让我心惊胆战，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我害怕。我更加不敢问小哥哥，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强颜欢笑，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预感。
　　阿盈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我了，她开始跟着小哥哥的屁股后面转悠。除非是吃饭穿衣跑腿的事，否则她不会搭理我。小哥哥并不待见她，就这么让她跟着，什么话也不说。渐渐地，阿盈脸上难得一见的那种讨好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咬着牙仿佛在受人折磨的奇怪表情。或许从未有人如此对待她，她也无法真正体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所以连表情都是那么怪异。这种时候，她不再美丽，我从她的面容中看到了狰狞。
　　有一天，我抱着一堆柴来到后院，发现阿盈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呵呵，靖儿，在那个美丽公主今后的人生中，这副表情始终伴随着她。也许你们皇家的人都流淌着一样的血液，传承过相似的表情。至少，在那些低贱的草民中，是无法诞生如此表情的。现在我知道给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那叫孤傲，不把任何事物瞧在眼里的孤傲，视万物如刍狗的孤傲。我这么说你听不懂？没有关系，听不懂也不妨碍我继续给你讲故事。
　　阿盈正高昂着自己美丽绝伦的脸，傲慢地看着小哥哥。小哥哥瞪着她，表情很恐怖，仿佛要吞掉眼前的女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这两个人，我仿佛都不认识了。我躲在柴堆后，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你求我吧。”阿盈的声音响起，语气与她的表情很般配。
　　小哥哥愣了一下，忽然冷笑道：“有用么？你以为你能一呼百应？”
　　因为这句话的出现，两个人的局面反了过来。阿盈已经开始气急败坏，她像一个普通孩子般跺着脚，并且想要上前掌掴小哥哥。我立刻听到了“啪”的一声，那却是小哥哥打在阿盈脸上所发出的声音。我惊呆了，仿佛发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永远也无法学会去爱别人了，你只有一种能力——让别人讨厌你。”小哥哥平静地说着话，好像刚刚动手的人不是他。
　　阿盈的表情似乎凝固了，她之前的人生并没有告诉她此刻该如何反应的经历。只是她的脸出奇的苍白，仿佛落了一层白霜。
　　“我迟早都要去的，你以为你一人能够改变我的命运？”说完这句，小哥哥平静地转身，平静地离去。那个高瘦而挺直的背影有着某种决绝的含义。我一生都无法忘怀，此时泪水在我眼中溢出，当时小小的我却并不知道泪水的意义。我用手用力揩拭，更多的泪水却又倾泻下来。
　　阿盈似乎终于缓过劲来，她颤抖着用手指着背对着他渐行渐远的小哥哥，并嘶哑着说道：“这一巴掌我会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我李盈说话算话。”
　　我的心顿时生凉，就为这句话，我的一生从未真正平静过，总是心惊胆战地等着，仿佛只有看到她口中的结局我的人生才会完整，这是多么的好笑！
　　第二天，小哥哥不见了，就像落华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在自己的屋内发现了小哥哥给我的一封信以及一个散发着独特香味的小荷包。可是我不识字，又不愿给别人看，只好藏起来。就像你现在藏起你娘给你的玉佩一样。哎呀，你别紧张，靖儿，我不会让你告诉我你藏在哪里了，你就藏起来吧。我在想，一个人如果没有东西可藏，是不是也是一种遗憾呢。唯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小哥哥为何不和我做最后的道别呢？

　　日子仍旧在继续，阿盈越来越美丽，她的容颜仿若天上的朝阳，热烈地让人不敢仰视。她的四周随时随地都有一干公子哥尾随着，她的脸上却始终冷冷的。看着她的表情，我总是会想起在后院的那个情景，那时候，小哥哥也总是对她如此这般冷冷的，没有丝毫的笑容。或许，她把这股怨气撒向了那些无辜的一直仰慕她的公子哥们。
　　阿盈有自己的教书先生，所以她到十六岁时已经能够读完整本经书了，而已年届二十的我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而且从小锦衣玉食的她长得也比我高出半个头，又黄又瘦的我仿佛就是个芦柴棒。我不介意这些，因为从小就没有人关注我，我也没有女为悦己者容的概念，因为我断定这世上除了小哥哥再没“悦己者”了。仿若我的心绪被一扇门关死了，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自己该怎么走。
　　我成了一个木偶。直到那个人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