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飒露紫

1、第 1 章

　　夕阳残霞，昏红的光却仍旧让我睁不开浑浊的眼睛。靖儿，我知你无法懂得我这个垂垂老矣的妇人此时的心境。看着你那张稚嫩的小脸，握着你那双软乎乎的小手，使得我始终对于逝去的极度渴望再次消逝在内心深处。
　　你看着我，浅色的瞳眸中映着霞光。我们的身后便是那凋败的深宫幽院。你总是会好奇地望向朱门，想知道那里面都隐藏着什么鲜活的秘密。可我永远都不想让你知道，因为所有关于里面的记忆都与死亡有关，鲜活欢乐永远不属于那个地方。
　　但是，我行将就木，也许明天就会归于尘土，所以我还是会告诉你那里面关于死亡的故事，那也是我的一生。你总是叫我姑姑，听到你的呼唤，我总是笑着抚摸着你的小脑袋。靖儿，你还不知道你这个姑姑的真实姓名吧。我叫落尘，姓什么呢?让我想想，对，我姓古。应该是吧，爹娘的面目早已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不清了。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那个漂亮的小公主便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她叫阿盈，轻盈的盈。我说她是公主是因为她很漂亮，漂亮得仿佛是瓷质般。公主就该是如此吧。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她，在我最初朦胧的记忆中她就已经躺在了几乎与我差不多高的藤篮里。爹爹说她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是好人家的，比我们这一干兄弟姐妹都精贵。所以我们不可以随意碰她，有什么好的必须先让给她，她不要了我们才可以拿。
　　我最大的姐姐落华每每看到躺在藤篮里的阿盈都要咬牙切齿一番。因为爹娘为了节省养活我们的钱粮，早早就给只有十五岁的她说了一门亲事。听说那家男人是个酒鬼，脾气也暴躁。落华姐生的一副花容月貌，生生是委屈了。
　　事情总是要爆发的，就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便发生了。那一幕我永生难忘，因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什么是刻骨的仇恨。我从来都是睡在阿盈的身边，那一晚我听到响动后便醒来，姐姐就在我的眼前，拿着一把短匕首，俯首看着阿盈。鲜红的长袍垂落在阿盈幼嫩的小脸旁，仿佛游动的亡灵马上便要将这个孩子吞噬。我坐起身，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是轻轻唤了声阿姐。
　　落华姐忽然震了一下，立刻惊惶地看向我。是不是，现在才意识到我的存在？
　　靖儿，别人总是看不见我，我似乎总是不存在。你看向我，我花白的头发让你泛起了愁容。你在听我说么？
　　“阿姐……”小小的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危险，却只能无力地继续呼唤。
　　眼泪夺眶而出，从落华姐如星的双眸中。她举起匕首的手忽地落下，整个人的力量仿佛忽然被抽空了。
　　“小尘，你明天以后见不到就阿姐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落华姐继续哭着，黯淡的月光飘落进来，落在她鲜红的外袍上。阿盈的眼皮动了动，可能是在做梦吧。
　　“阿姐，你的衣服好漂亮呀。”我将落在阿盈脸庞的衣袍拿起，仔细地看着。
　　落华姐擦干了泪水，默默地看向我。
　　“阿姐，小尘会去看你的。”我诺诺地说着“小尘会想念阿姐。”
　　落华失了魂，慢慢转身离开了。我始终忘不了她的一身鲜红。
　　落华终究是嫁了，爹娘很少再谈起她，仿佛家里压根就不存在过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哥哥们忙着帮爹爹拾掇那些大大小小的木头，很少与我说话。娘也并不疼爱我，她似乎谁都不喜欢，连爹爹都不亲近。我整天只能面对着阿盈，喂她逗她和她说话，虽然小小的她并不懂得小小的我的寂寞。
　　我爹爹是镇上的木匠，而且远近闻名。家里因为他而能够不用挨饿，仅此而已。
　　半年以后的又一个夜晚，我再次见到了落华姐。此时的阿盈已经可以慢慢地在地上爬了，她会看着我笑。烛光映在窗前，随着窗外的风声轻轻晃动。只有四岁的我修补着自己破旧的衣衫。
　　“小尘，开开门……”
　　听到这个声音我惊了一跳，那是落华姐！我跳下炕，跑到门前将门推开，一个形销骨立的女子郝然站在我的面前，我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姐姐了。
　　落华抱着一个布包袱，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然后赶紧踏进了门内。
　　“快把门关上。”低沉而阴郁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关上门转向她，瞪着自己的双眼。落华却向已安然入睡的阿盈走去。
　　“阿姐！”我赶紧上前想要护住小公主。
　　落华嘲讽地看向我，冷冷地笑道：“小尘，你真当这个小家伙是个宝贝了？你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破得快没有齐整的地方了。再看看你护着的这个小家伙……爹爹娘亲着了魔般养着这个小崽子，你也着了魔？”说着她俯下身贴近我的脸，继续冷笑道：“你当真那么喜欢她？”
　　我横在她与阿盈之间，倔强地瞪着她，却不知改怎么回答。
　　靖儿，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对那个小公主样的女孩是个怎样的感觉。只是如果我不去照顾她，爹娘可能不会要我了，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照顾好她，爹娘至少会把给阿盈的爱分给我那么一点。我是不是很可怜呢？为何摇头呢？你想要告诉我你爱我对吧？
　　哎呀，刚刚说到哪里了呢？
　　落华的眼神中竟渐渐泛起一抹怜悯，那是给我的。
　　“小尘，阿姐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阿姐来这里是想见你最后一面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想到落华姐的话竟成了真。早知如此，我该好好对她的，至少该安慰她几句。
　　之后，我们四目相对，却始终沉默。屋外寒意渐浓，此时的阿盈有些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忽地，她尖声哭叫起来，落华的脸色立刻惨白。我赶紧过去哄抱，可是奇怪的是越哄她哭得越厉害。屋外已经开始有了响动，落华冲向房门想要跑出去可为时已晚。披上衣服的爹爹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看到爹爹，阿盈陡然停止了哭叫，伸着自己的小手就要爹爹抱。来不及说什么，爹爹立刻跑上前去哄抱起阿盈。
　　“你怎么跑回来了？”爹爹的声音冷漠至极。
　　“女儿不想要待在那里了。”
　　“疯了不是？那是你夫家。”
　　“一个男人整天喝酒，这哪里是过日子？爹娘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女人就是要照顾自己的丈夫的，不然生出来干什么？”
　　落华忽然冷笑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去哪里？”
　　“爹爹既已不当落华是女儿，女儿就已死了这条心。今后我干什么都不劳二老操心了，您多问什么呢？”
　　“站住，给我回去！你想我们家成为周围人的笑柄么？”
　　“那是你们家的事情，已与我不相干了。”
　　爹爹瞪圆了眼，这儿女竟敢如此对待亲生爹娘是可以治不孝之罪的！他赶紧把阿盈递给我，跳脚骂道：“你以为自己跑得了吗？”
　　屋外黑漆漆的，什么响动都没有。此时的落华早已跑出家门，也不知有没有听见爹爹的叫骂声。
　　“这还了得!”爹爹赶紧跑了出去，想是找人一起去抓落华姐了。
　　我手里的阿盈再次安静下来，眼睛半睁半闭着，神态安详极了，好像刚刚根本就未曾哭闹过，可是此时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游走在我懵懵懂懂的心中，这个婴孩儿第一次让我觉得有些阴森。靖儿，你知道么？什么事情都是有预兆的。这句话你今后就会懂得。
　　那之后，我真的没有再见到落华姐。爹爹也没有再提到过关于她的一个字，不知道害怕什么，我就是不敢问。
　　靖儿，其实我有许多兄弟姐妹哟，我下面还有个小妹妹，可惜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其中之一是落华姐姐，还有一个叫落莲，也是早早嫁了人，我现在连她的相貌都记不大清除了呢。有个哥哥叫落生，我总叫他小哥哥，因为他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现在我要告诉你，他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虽然你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是没有关系，我会带你去到他的坟头祭拜。如今的我经历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人情冷暖，想到这个小哥哥却仍旧会心痛。他是多好的人呀，我从未遇见过比他还好的人了。我时常会想他。
　　靖儿，你不会明白那种思念一个人的痛苦的。也许，你以后会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