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木雕子

1、第一章

　　“列车即将到达A市，有在A站下车的乘客请携带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曲暮是第一次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一路靠窗睡的迷迷糊糊，大双眼皮儿半睁半闭，听到报站一个激灵，“啧” 不耐烦的捋了下睡乱了的自然卷短发，作为男生这个一头自带棕色的卷发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打理起来特烦。如果可以，真想在这车上睡到世界末日，对于醒来要面对的一切，曲暮不情愿去面对，如果不是因为老妈，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来这个城市。
　　一出站台，曲暮撑着纤长的胳膊腿儿就这么踉踉跄跄把一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检票口，箱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笔记本和书，当然还有他最爱的画册，走到哪都带着随笔画点什么是他的习惯，行李再重也要背着。一路S型走到一个亭子下歇了会，江南春末夏初的天气温差很大，正值正午阳光晒着开始发烫，曲暮一路过来满头的汗，微微向上翘的鼻头上有不少小汗珠，透着光亮闪闪的。曲暮费力的从衣服兜里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下发现没有联系的必要，在A市也就只有阿姨家可以去了，这个阿姨其实就是曲暮妈妈的小姐妹，A市人，以前支边西南时一起过去的，现在算是回到家乡江南了，阿姨有个儿子叫徐子倪，是曲暮的发小，开裆裤就玩在一起，后来读到中学，因为成天吊儿郎当成绩不好，他们一家就先回老家江南再做打算了，如今曲暮毕业，算算也有六年多没见了，虽然事先说好抵达A市就通知一下，他们坐车来接，但曲暮感觉生疏了不少，对着手机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过去吧。
　　地图打开查好路线，找到最近的公交站台，还好A市算大，二线城市，交通没有那么复杂，对比曲暮的老家来说要简单多了，但他对这个城市没什么感觉，所到之处都是陌生，听的半懂不懂的口音，依靠地图才能知晓方向的路，菜品口味都是未知数的小吃店……曲暮坐在公交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些与自己从没交集的景色，突然有点想哭，闭上眼想到的都是自己成长的城市，楼下邻居的小店做着好吃的早餐，往前走两百米有一个书亭，左边小区有一个死党，右边街道有一个平时老给自己讲题的学霸姐姐……如今的一切都那么遥远，显得当前公车上的时空如此的不真实，曲暮把头埋的低低的，用力眨了眨眼睛，真想掉头逃离这里！
　　就这样思维混乱地一路发呆，目的地的报站广播飘进了曲暮的耳朵，下了车却并不想直接进小区，曲暮就这样在阿姨的小区门口拖着个大行李箱慢慢的逛着，一直拖到饭点才拿出了手机，拨号后没响几声就接起来了，老妈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了大概时间，那头估计等着电话呢。
　　“小暮，怎么这么晚才到，现在过去接你吧还是怎么？”阿姨的声音听着也有点陌生了。
　　“阿姨好，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坐公交，现在在小区门口了” 曲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点疲惫了。
　　“啊？你认识路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独立，有地图哪都能去了，你等等啊，阿姨来门口了。”阿姨挂了电话急急忙忙跑厨房把炖好的鸡汤关了火，跑到门口顺手拿了钥匙就下楼了。
　　“哎呀小暮，好久不见啦还是那么瘦，以前你胃口这么好就是不长肉，今天阿姨炖了鸡汤，待会多吃点。”老远就瞧见阿姨一路带笑跑过来，准备接过大行李箱。
　　曲暮赶紧把箱子换到另一边，“箱子太重了，我自己拿就好，谢谢阿姨。”
　　“哎呀，好久没见啦，你都毕业了，这个时间过得真快啊，以前我跟你妈妈… …”阿姨开始回忆从前。
　　曲暮的爷爷奶奶是江南一线城市的，从爷爷辈开始他们两家就被派去一起支边了一个西南三线小城市的国企大厂工作，曲暮是在西南出生成长的，那个时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爸妈单位效益也好，后来日渐衰败，徐子倪的学业也一塌糊涂，很多人就选择了离开，回到自己的故乡，包括阿姨一家，而曲暮之所以回不去，跟爷爷家亲戚有很大关系，爷爷是家中老大，当初走的时候弟弟妹妹都还小，爷爷在西南辛苦工作寄生活费回去，供吃供读书，后来留下来的弟弟妹妹都出息了，而远在江南的爷爷却被渐渐遗忘，拆迁的时候，大家把房子一抢而空，连一块砖都没给爷爷留着，爷爷也算是心寒了，一场大病让爷爷放弃了回到家乡的想法，奶奶原本是江南某市的大户人家，一心要跟着爷爷，也决定跟家里断了往来，不再回来了。
　　说着说着，就到家门口了，曲暮有些紧张，一进门扑鼻的鸡汤香味让她的心放松了下来，也顿时感到饿了，跟进屋把行李放好。
　　“哟，曲暮同学，好久不见。” 徐子倪一身家居服站在房门口，撑着门打量了一下曲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啊，这肉都吃到哪去了？”
　　“啊？”曲暮没想到跟他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有点无语，淡淡回了一句“你管我。”
　　一桌人到齐，其实也就阿姨和她儿子，加上曲暮三个人而已，徐子倪的老爸在外地工作，平时也不回家的。这顿饭吃的很满足，让曲暮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嗯，也没之前想的那么坏嘛，就当是换个环境好了。
　　吃完晚饭不早了，阿姨让曲暮早点休息，奔波了一天，的确也累了，徐子倪换了身衣服准备去上班了，他跟着他爸妈来到这个城市他的老家，还是不学无术，最后阿姨没办法，只好托人找了个外企工厂，把他扔了过去当操作工，两班倒挺辛苦，今天就是一个大夜班，不过假倒是挺多，对此他也没什么意见，也不能有什么意见。
　　洗了澡曲暮睡在子倪的房间，房间挺空的，大概是懒得收拾，干脆就布置的简单点了事，关了灯曲暮反而清醒了不少，突然睡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那种不适感又重新袭来，曲暮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如同这个房间一样，黑洞洞空荡荡的，真没出息啊，这么快就开始想念了，那个颓废却装载着曲暮童年少年时代的城市，让他又爱又恨的城市，每一个街角巷落，都有他奔跑的脚印，身在其中时想拼命逃离，真正离开后却不舍留恋，“呵，矛盾。”
　　曲暮想努力睡着，可偏偏之前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一幕接着一幕，挥之不去，因为爷爷支边的那个三线城市是一个以钢铁制造业为重的工业城，随着工厂的衰败，曲爸不得不出城另谋生路，曲妈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鬼，自从曲暮初中开始，厂就因内部出现问题开始裁员，一夜间下岗的退养的一大片，名单里也有曲妈曲爸的名字，那些灰色的日子里，曲妈跟着群狐朋狗友学打牌，迷上了麻将，最后从爱好变成了赌博，一日两场，废寝忘食，比以前上班还准时。关键曲妈对自己放纵，对家人却越来越挑剔，嫌曲爸工资太少，对于处于青春期的曲暮也是各种看不惯，打牌输钱就会在家各种暴力，实验对象只能落在曲暮身上，在家的时间只有吃饭和睡觉，其他时候要找不到人准在麻将馆里，连曲暮参加高考都不过问，曲暮高中开始变得叛逆，成绩一落千丈，逃课看漫画，总之，除了听课学习，其他什么都感兴趣。稀里糊涂的高中，唯一亮点就是沈辰，隔壁优质班的模范宝宝，初中住在曲暮奶奶的小区，那时候还常约着放学一起走，后来考进同一所国重高中后，沈辰变得忙碌了，他要为了父母争气考出去，而曲暮则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迎着风，没有目的和方向，不停的旋转坠落。他们也越走越远，远到只剩一个回忆。
　　夜晚，是心最脆弱的时段，不适合想事情，黑暗会摧毁白天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与信仰。
　　一个晚上，曲暮胡思乱想了很久，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就这样交织着挨到了天亮。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里穿进来，击碎所有梦魇，曲暮翻了个身立马起床了，总算天亮了，失眠状态的半梦半醒真是煎熬。
　　走出房间家里没人，阿姨每天都早起买菜，这个点徐子倪可能还没回来，曲暮走进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想着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很尴尬，子倪回来肯定是要补觉的，曲暮很了解他，从小睡眠就很浅，在子倪睡觉期间不能有一丁点儿声响，与其待家里轻手轻脚别扭的慌，还不如在街上闲逛。
　　带着手机和钱包出门，刚下楼才想起没有钥匙，“诶，我去！”不耐烦的踢了踢楼下的石凳子，想着这毕竟是别人家，要钥匙也不礼貌，算了，回来有没有人给开门就看运气吧。天气还不错，这边天亮的很早，日出比曲暮原来那个城市要早一个小时，大街上也热闹很多，上班上学，车水马龙，曲暮一副睡眠不足脸，背着人流走着，前面一家早餐店还有几个位，“南记小笼”，曲暮并没有吃小笼包的习惯，以前早餐他都是点一大碗牛肉面，不要钱似的加各种辣椒麻椒，来到这再也吃不到这么重口的早餐，想想挺伤感，走进店点了碗开洋馄饨，加一笼小笼，坐下来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说不上好吃，清清淡淡感觉自己老了好多，特养生。掏出手机翻了翻，以前的朋友都离得太远，时间久了也就只剩下寒暄，几个死党现在这点还没起床吧，“啧，无聊啊。”
　　吃了一半，干脆打开交友软件，看看这边能不能有个能聊的上的，注册完后发了条动态，又觉得这都什么年代还网聊，太撒比了，把手机扔一边继续扒拉了两口馄饨，嗯……没盐没味儿的，这顿早餐吃的曲暮心里特烦躁。
　　出了店接下来也不知道要去哪，手机响了一下，刚才那个软件的信息提示，没抱太大希望，无非就是些求勾搭，求撩骚的，曲暮打开软件看了一眼，短信很简洁，“Hi~”曲暮想着要不要搭理，但目前又没什么事儿，行吧，也回复了个hi，接着就没信儿了，看了看对方简介，隔壁城的，不远，坐个车也就一小时不到，照片是个阳光气的男生，自拍迷之角度下还是可以看出这小子长得不错，干净利落的板寸，皮肤偏白，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剑眉薄唇，一对儿虎牙还挺讨喜。
　　曲暮以为这种交友网上一般就是各种勾搭，按理男生是不会搭理他的，被一个帅哥主动打招呼真是万万没想到，看来也有人是真的想要交个朋友吧。以后的手机挺安静的，就徐子倪打来问了一下何时回去，电话里听得出言外之意就是在他睡觉时就别回去打扰他，放回手机，寻思着到哪去消磨时间，一想到未来的生活曲暮就觉得像是掉进了无底黑洞，看不见光，也没有希望。
　　曲暮读书时江南的亲戚总说以后毕业了就回来，一线城市好发展，也可以落叶归根，毕业后，想着支边的那个小城市难找工作，爷爷身体也健康，加上之前亲戚说的话，就决定去试试，结果到了一线城市被亲戚各种挤兑，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说房子小住不下的，说家有老有小腾不合适的，也有说在这里工作压力太大的……总之，之前的话也就是客套话，真去了大家都不愿意接纳了。曲妈一心想着麻将，留在西南也不想管那么多，只盼着儿子能寄钱回家，可没安顿哪来的钱？这些仿佛都不是她考虑的范围，曲爸正好也在周边一个小地方打工，既然曲暮来了，只有他来想办法，虽然无法呆在家乡，但周边城市可以试试看，这才想起曲妈那个已经回老家A城的小姐妹，联系了让曲暮去投靠她，曲暮觉得别扭，也没地儿可去，曲暮的梦想是从事美术绘画有关行业，可眼下的经济状况是绝对走不通的，没办法，爸爸那里是宿舍呆不了，只有听从安排，加上曲妈成天催着要钱，得尽快找一份工作，行业什么的他已经无力去考虑，只想赶紧赚到钱。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走到小区后的小公园，工作时间这里全是老人和尚未入学的小孩，曲暮看着孩子被奶奶爷爷牵着，荡秋千，滑滑板，内心一阵羡慕，自己的童年也是在爷爷家长大的，父母没怎么管过他，后来读书去爷爷家的机会少了，等再去就是在奶奶的葬礼，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正伤感着，手机又响了。
　　“Biu~”
　　嘿，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啦，曲暮一脸不耐烦，看聊天头像人长得挺帅，怎么说话这么费解，拟声词一套一套的，出于礼貌曲暮打算随便回句什么就拉黑了，“说人话…”
　　“小兄弟，这么易燃易爆啊~”这次对方回倒挺快。
　　“我去，你这不是会打中文么…”曲暮闲着无聊，既然对方说话正常了，就将就着继续聊了下去。
　　“呵，没看我头像简介啊，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人了…”可能因为烦躁，曲暮此时说话态度并不好。
　　… …
　　对方没再回答，曲暮心想也没必要在意太多，网友嘛基本都是浮云，对方又不是妹子，说不定还是个网骗，反正就拿来解解闷，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人聊聊总比一个人瞎想的好，还有一堆不得不面对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