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嗯,施主 ...
-
“嗯,施主放心,那女鬼已经被贫僧超度,以后不会再出现了。”和尚轻扯嘴角,露出白皙牙齿:“她心愿已了,以后不会再盘桓在这鹿林山了。”
“那就好。”樵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您是不知道,自从这女鬼在这鹿林山出现之后,我们都不敢来砍柴了,见天儿听到这阴森的林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别提多吓人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樵夫附和:“就连我们村胆子最大的李大胆都不敢来砍柴了,我们是樵夫啊!没柴砍拿什么去程琳换米面啊,还不活活饿死?”
两个男人说着说着引起了共识,都点了点头,随即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袋子递到和尚面前:“大师,这次多亏了您了,这点心意请您手下。”
和尚看了钱袋一眼,并不急着伸手,反而问道:“敢问两位施主,可是知道这女鬼的来历?”
“知道知道!”高个的樵夫是个热心肠,见和尚发问连忙应道:“要说起来,这女鬼也是个可怜人呢。”
“她是钱家村的人,叫钱小玉。父母将她嫁给鹿林山那边的王头村的一个铁匠为妻。就在成亲这一天啊,好死不死碰到了鹿林山上的马匪,那些马匪都是外地流窜而来的,凶残得很。他们不仅杀了送亲的队伍劫了财物,还把新嫁娘给绑到山寨里去了。”樵夫说着惋惜的叹息一声:“这姑娘被绑到山寨里肆意凌辱了三天,趁着看守不严的时候她自个儿跑出来了,还跑到了王头村的未婚夫家。”
“可惜铁匠早已经听说了她被劫的事情,知道她已失了贞洁,将她打骂走了。”
“这姑娘无奈之下只得回到钱家村找自己的父母,可是父母也打骂她,说她败坏了自家门风不说,还害得铁匠讨回了彩礼钱,那些彩礼钱,本来是准备给她弟弟娶媳妇用的。”
“这姑娘万念俱灰,在一个深夜来鹿林山投缳上吊死了,尸骨几天后才被人发现,送回家她父母还是不收,最后只能随便找了个地方草草埋了。但是从那以后啊,这个林子里就不太平了,见天儿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可是吓苦了我们这周边的人了。”樵夫说完又将手里的钱袋递过去:“大师,这点心意。。”
“不用了,超度亡魂也是功德一件,贫僧不能再收银钱了。”小和尚笑着推了樵夫手里捏着的钱袋,又冲两人躬身施礼:“此地灾孽已除,贫僧还有事先走了,祝施主安好。”
“大师慢走。”两个樵夫也学着他的样子躬身回礼,目送着一身白衣的和尚走远后,其中一个才挠着脑袋问:“唉,这位大师是谁请来的?”
“不知道啊,不是你请的吗?”
“我这脑子能想起请和尚来超度鬼魂吗?”
“那是谁请的?”
“管他呢,反正女鬼除了,以后安逸就行了。”
“那是。。”
他们谈话的声音很轻,却通通飘到和尚耳朵里,他疾步如飞,在林间行走的速度快的如起风刮雾,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待走得见不到人,和尚才停下来找了块突起而干净的石头,沉默坐了上去。
“痴儿。”空中忽然浮现出佛祖浅淡的面容,飘飘悠悠的,看不真切。“送走了她,你应该悟了。”
小和尚闻言慢吞吞的在石头上站起来,凝视着佛祖慈祥的面容,良久,他哀叹一声,取下了手腕上缠着的念珠。
珠绳一被拿下,他光滑圆润的脑袋上忽然如春藤沾雨疾发,瞬间就长出了曳至小腿的乌黑长发。
“我之前心愿未了,所以这烦恼丝始终断不掉。”小和尚声音清润,她缓缓扬手,手心里拽着的念珠在风中碰撞,发出微弱的声响。“如今亲手送走钱小玉,了她心愿,此生便与她两不相欠了。”
“你这痴儿。”佛祖手捏莲花印,笑容透着悲悯:“世人皆被情欲名利束缚,你何苦还去趟这浑水,若是断了修行路,岂不是枉顾你当年身死时所受的磨难和苦楚?索性忘了这俗世烦扰吧,阿沅。”
许久不曾有人提起的名字,再次被喊出来时小和尚浑身颤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又想起了那一日。
钱小玉投缳后尸体被发现的那一日。
她怀着仇恨疯了一样奔向山寨,扮成做饭的农妇在寨子蹲守多日,在了解了马匪的生活习性和出去劫掠的时间后,在他们的饮食中下了毒。
可惜的是她带来的砒霜并不多,只毒杀了寨主和几名喽啰。
毒杀的行为被发现后,她无路可逃也压根儿没想过要逃,便被闻讯赶来的其他马匪乱刀斩杀在山寨里。
她死后两日,她的父亲,那个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在向官府苦诉未果后,拿着柴刀只身前往山寨,劈死了门口站岗的一个喽啰后也被乱刀砍死。
阿沅死在山寨尸骨悬于寨门口示众,魂魄未散又亲眼见到父亲惨死,她抱着父亲散乱的尸体泣血含泪诘问苍天,问它是否有眼?如若有眼,怎么会让行凶无数的马匪还逍遥于世上。
佛祖行经此地,被这冤魂通天的怨气吸引,听闻事情经过后感念她心内苦痛,便摄了她魂魄带她修行,直至今日。
了断念想的今日。
钱小玉死后魂魄依旧裹挟着执念,日日重复着出嫁的那一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进花轿,等着命定的良人接引,与他携手共赴白头。
这是她的梦,她被教导执着了一辈子的梦。
可是,今日她来渡化她时,钱小玉的梦,忽然就有些醒了。
哪是女子生来低贱啊?不过是这社会给女子捆上太多的道德枷锁罢了。
这些枷锁捆得紧紧的,让她们想爱不能爱,想恨又不敢恨,即使死了,魂魄也还要困在死去的地方,永远徘徊,永远孤独。
但转念想想,人生不过数十载,已经都这么苦了,自己何必还往这枷锁里套呢?
阿沅知道她其实已经后悔了、觉醒了,要不然也不会在要消散前反反复复的强调要认命。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佛祖凝神看着她,手指微扬,一柄剃刀落在阿沅面前。
穿着白色僧衣的女子,黑发随风涌动,她拭去眼角泪滴,庄严又坚定的拾起地上的剃刀,一刀刀削去飘逸的长发。
黑色的发丝缎子般飘落,这次它们没有丝毫留念,落地后就化为烟尘,消失不见了。
佛祖曾问过她,痴儿,你这一辈子,都是为了谁呢?
阿沅不语,但答案显而易见。
从来都是为了她。
为了初见时她躲在窗角下的那一瞥惊鸿,为了相处时日日盼见到她的甜蜜,为了她拒绝自己时的失落与忧愁,也为了她出嫁时红霞漫天的欣喜与祝福。
更为了。。在得知她死讯后陷入癫狂的痛楚。
反反复复,都是为了她。
只是情之一字啊,向来如冰上燃火,火烈则冰融,冰融则火灭,所以才从来不可说呵。
“那现在呢?又是为了谁呢?”佛祖望着已经剃去长发的比丘尼,翕唇轻问。
“我心怀苍生,但也只为了自己。”阿沅将念珠重新缠回手腕上,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清明与笑意。
“那便只为了自己吧。”欣然接受了这个答案,佛祖笑望着她点点头,身形隧然消失于空气中。
阿沅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寂的林子,轻手抚上脖颈上的红色念珠,这次不再有留念,决然离去。
身后鸟儿扑扇翅膀之声响起,她扯了扯嘴角,终究也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