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途》花间冷

3、第 3 章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吗？

　　其实是有的。

　　只是对她说喜欢的人，是个微不足道的女孩子而已。

　　------------------------------------------------------------------------------------
　　钱小玉在钱家村出生长大，自记事起便知道邻居家也有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子，长得白嫩可爱，小名唤作阿沅。

　　阿沅和她虽然都是女孩子，但两人成长的环境却大不相同。

　　钱小玉的父亲不过一名普通的农人，守着家里一亩三分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说起来也算是自给自足，没什么好抱怨的。可惜的是钱家村的土地并不富裕肥沃，靠天吃饭的日子经常是收成不好，钱小玉的母亲又体弱多病，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生活自是过得十分艰难。

　　她和大多数的女孩子一样，一辈子都不识得几个字，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照顾弟弟孝敬父母，空余的时候在家里练习女红针黹。这个地方，针线不精致的女孩子通常都难以找到好婆家。

　　可阿沅不一样，他父亲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在当地很受人尊敬，家境算得上殷实。

　　等到钱小玉的弟弟们长到了要读书的年纪，父亲硬是勒紧了裤腰带省吃俭用攒了两麻袋粟米，送去了阿沅家，给孩子交了学费，说是就指望这两个小子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可这两个笨孩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一听先生念书就打瞌睡，常常是早上送到私塾来就开始睡起，一直睡到日落炊烟起，同伴们相继走完时才醒。

　　钱小玉知道自己是女子，没有念书的资格，但又甚是羡慕那一室郎朗的读书声，便时常在送弟弟们来的时候偷偷躲在窗下听先生上课。

　　久而久之，便和先生唯一的女儿阿沅认识了。

　　阿沅的父亲可不是一般的教书先生，他曾是中过举，也在某地当过小官儿，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并不认同世人所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不仅让女儿念书，还大大方方让她和课堂里的男孩子们一起听课学习，说自家的女儿绝不输给男儿，以后若是有机缘，也能为国家效力，不屑于去做一个囿于闺房只知相夫教子的无知妇孺。

　　这是钱小玉一辈子都没听过的“歪道理”，虽然和平日里父母和长辈们教导的东西有悖，但这些话初听进耳朵的时候，就莫名觉得胸内有烈焰燃烧，滚烫的连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两个女孩子因此越走越近，关系逐渐密切起来。

　　直到有一天，阿沅忽然在院子的水井边扯着她的袖子说了一番话，钱小玉才彻底发了慌。

　　她说：“小玉姐姐，我喜欢你，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十几岁的女孩子，把喜欢两个字说的铿锵有力，她脸上带着希冀的光，迫切的想等来一句同意。

　　然而一辈子受到世俗管教的钱小玉却有些退缩：“阿沅，快忘了这话吧，女子和女子之间是不能产生情感的，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阿沅不以为然，“小玉姐姐，若你真的不喜欢我，我不纠缠你，但若是你用大逆不道来压制情感，我不接受。”

　　心里有东西在耸动，钱小玉觉得内心被剖成了两半，一半想答应她，一半想斥责她。

　　喜不喜欢呢？

　　大概是喜欢的。

　　她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就是送弟弟来私塾上学，这样便可以见到阿沅，和她说说话也好，静静看着她也罢，只要能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这

　　一整天钱小玉都会觉得精力充沛，做再多的活也不会感到累。

　　但她不能说。

　　因为这个世界，光靠两个女子是不能存活的。

　　一想到日后要面对的颠沛流离，她又觉得每日的那点欣喜都不算什么了。

　　人一辈子不食蜜糖可以活，但是被赶出家门受千人指点、万人唾骂，却是万万活不了的。

　　何况，她也不想见到阿沅落个这样凄凉的下场。

　　心内刚刚燃起的微小火种被钱小玉亲手捻熄了，她要断了自己和阿沅的念想，不得不板起脸严厉训斥：“你在说什么傻话！女子是生来低贱的命，本就是人的脚下石、地上泥，她们自己是不能存活的，必须要依附男子才能活下去，男子是天，是必须抬头仰望才能受到眷顾的神明！”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听得站在身后的阿沅是瞠目结舌，久久不知作何回应。

　　那之后两个人的来往便断了，钱小玉不再送弟弟去上学，而是躲在家里苦练女红绣活，她已到了待嫁之龄，只等着父母挑选一门合适的婚事，便嫁到男方家里去。

　　不管未来夫婿是什么样子，只要自己的针线活做的好，会侍奉丈夫和婆婆，就会得到他的喜欢，生活不至于过的艰难吧。

　　钱小玉如是想。

　　“真是可惜。”和尚轻轻叹息，鼻腔里发出的微弱震鸣让人心痛：“还没有被人真正喜欢过，就要嫁去远地，和所谓的要喜欢一辈子的人捆在一起了。”

　　“不可惜。”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从脸颊上滚落，钱小玉使劲咬着唇，一字一句道：“这就是女子的命，生来如此，要认命。。认命。。”

　　她一遍遍的重复着“认命”两个字，似是在强迫自己动摇不安的心去妥协。

　　不远处传来一声浅浅鸡啼，漆黑的天似乎要亮了。

　　和尚瞟了一眼山那头，袍袖摆荡间脖颈上的红色念珠，串绳瞬间断裂滚落一地，圆润的珠子不知疲倦的向前奔去。

　　片刻后，安静的林子里忽而响起了鼓乐之声。

　　声音里还夹着高亢的唢呐声响，听着喜庆，循着声音望去，能看到不远处的林前一片红光曳地，飘扬的红绸遮天蔽日，漫天赤红之色。

　　“看来是男方的迎亲队伍来接施主来了。”和尚唇角含笑，对着钱小玉微微勾身，眉眼温柔道：“看这锣鼓喧天的架势，施主确实是觅得良人了，和尚身无长物，唯有送施主一句祝福。祝施主顺遂心愿，与夫君相敬如宾，白发相守。”

　　“谢。。谢。”钱小玉有些愣怔的看着前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越走越近，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终身不可退缩，也再无回路。

　　但迈这一步何其艰难，她一边走一边想，亲手推开的那个人，会不会还记恨自己。

　　其实记恨也好啊，恨比爱更能记得一个人，自己能扎在她内心深处，生根发芽，长大开花。

　　若是能开一朵并蒂莲，那该多好啊。

　　钱小玉前行的脚步沉重，经过和尚身边时，她忽然低声道：“小师傅。。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施主请说。”

　　“距离这而约莫三十里有个钱家村，如果小师傅有机会去那里的话，帮我给阿沅带一句话。”新嫁娘的眉头高高凝气，一脸哀戚之色，哽咽道：“请帮我告诉她，如果有来生，让她投个男身，来娶了我吧。”

　　和尚微微合眸，眼里闪过的一点希冀之色瞬间破碎成灰，他还未应声，又听到钱小玉喃喃道：“算了。。还是别说了，既已坚定心意，何必再多生烦恼？女子之间。。终究是。。”

　　后面的话她不忍说出口，不停滴落的眼泪却已经表明了她的心迹。

　　都到了这时，再不欺骗自己就真的上不了花轿了。

　　“新娘子出来咯--”

　　迎亲的队伍里急奔出一匹白马，马上坐着胸前绑着红绸的俏郎君，那人微笑着冲钱小玉伸出手，眼神温柔如阿沅每次凝视自己时的神情。

　　心内忽然飞出璀璨的蝶，它们张扬翅膀，催动着钱小玉欣喜的奔向前。

　　边跑边低喊：“阿沅。。是你来娶我了吧？”

　　她跑至新郎官身前，一缕霞光刚好穿破漆黑的林道，投射到两人身上时忽然变得飘渺而透明。

　　乐声戛然而止，刚才还热闹的一大群吹鼓手和新郎新娘全部消失，地上只遗落了一颗颗赤红的念珠，沾在满林落叶上，被光一照散发出熠熠的红光。

　　小和尚神情落寞的站在原地，待他再伸手时，地上的圆珠便都响应似的往他这边凝聚，又汇成一串念珠，安静的躺在他掌心里。

　　“大师。。”已经见光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两个樵夫打扮的人钻出来，小心翼翼问道：“请问大师，那个吵人安宁的女鬼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