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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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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冬至冬去,又是新的一年了。
向阳高二那一年的寒假,春节将至,小区里面张灯结彩,人人脸上挂着喜庆。向育明置办好年货,在除夕那天破例做了几个菜,终于跟向阳一起吃了一顿正常的年饭。
向育明的手艺其实很好,向阳的母亲没去世之前,一直都是他负责做饭,母亲只负责决定吃什么,以及买菜。
向育明对母亲很是宠爱过的…
那天向阳吵着要吃红烧排骨,母亲当时怀孕8个月,向育明不让她出门,大不了晚一点吃饭,但是没想到她还是去了市场,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她以为自己心里有数…
偏偏在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人们的脚步被暴雨冲散,也不知道是谁撞到了她,她摔在拐角的巷子口,离家不过三百多米的地方,好几次她试图站起来,终究只能尽力靠在墙上昏了过去。血流了一地,又被雨冲淡,后来接孙子放学回家的老婆婆发现了她,辗转几条街才找到公用电话亭,叫了救护车。
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向育明在医院守了一夜,终究只等来了妻子被白布蒙着的身体,和自己没来记得睁眼的小儿子。而向阳在家里等了一夜,谁都没有等到。
向育明几近崩溃,葬礼在亲戚的帮助下草草结束。
母亲去世之后,向阳没再过过一个像样的春节。
向育明把菜端上桌,招呼向阳过来坐下,给自己到了一杯白酒,想了想又拿了一罐啤酒给向阳,父子俩隔着桌子碰了个杯,算是祝新年快乐了。
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正在播小品,向阳喝了一罐啤酒已经有点昏昏沉沉,斜躺在沙发上听演员说笑,向育明独自干完一瓶白酒,嘱咐向阳守夜,便回房休息了。
大年初一,天公作美,大半个月的阴雨天之后,天终于放晴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向阳睡了个好觉,这么久以来,鲜少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身上盖了一床大棉被,估计是育明怕吵醒他,也没叫他回房睡,直接把被子搬出来了。
向阳煮了粥,把前一天晚上的剩菜热了热,简单吃了早午饭,便出门了。
他去了绍如住的地方,她不在家,放寒假之后没几天她就不再了,可能是回家过年去了吧,但是向阳照常每天去那里,要把她走过的路走一遍,才能心安。
下午4点多向阳才回家,发现桌上的菜和粥都没有人动过,向育明难道还没有起床?昨天喝多了?他走过去敲了敲房门:
“爸?起来喝点粥吧。”
“爸?”
叫了几声,没人回答,他犹豫了一下只好直接开门进去。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就没再进过这间房,门打开,屋里面很暗,可能是长时间没有开窗户的原因,有一股木头家具散发出的霉味。他打开灯,向育明的床铺很整齐,双人枕头没有撤掉,衣柜、梳妆台,都还照母亲生前的样子摆着。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年久已经掉色,那是九十年代末,他们刚结婚,在老家办婚礼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婚纱还不那么流行,母亲穿着一身红色长袖旗袍,向育明穿着西服,两人胸口都挂着一朵手裁的大红花,他们依偎在一起,母亲脸上满是幸福。
向育明一生对母亲的牵挂太多,她走了之后也迟迟不能放下,偏要把自己关在这牢笼一样的房间里,固执了多少年。
向阳突然不想再看一眼这里的一切,转身关上门,等等…这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只是少了向育明!
向阳猛地又推开门,向育明不在,他去哪里了?
他推开衣柜,里面只剩下母亲当时穿的那件鲜红嫁衣,向育明的东西一样不剩。他离开了。
向育明离开了,他带走了他自己。
这里没有了母亲,没有了父亲,向阳突然明白,这里不再是他的家了,他没有家了。
明白了这一切,他却突然不觉得悲伤了,孑然一身反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不用再守着什么,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讲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南海的小岛上,那里的夏季长到没有尽头,阳光充足,大风每天带来海洋的味道,她热爱那暖暖湿湿的海风,热爱被它包裹…
他决定去南海。
后来,绍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向阳的信,男孩依然话不多,有时候是寥寥数语说明自己的近况,多数时候是一些记明日期的照片,有晴天下雨时的海滩,有民宿客人们的笑脸,时候只是一场岛上落日。
除了寄件地址从来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