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43、心魔

　　湛蓝色的天色渐渐透明，地平线处裂出一线橙黄的光，如蛋黄般的金乌跳将出来，将黎明的金色浅光洒向层层叠叠的林间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几道光影如流星闪过，百道立于云端，起势收回镇压阵法八方的八颗灵石，掷出光剑刺向阵眼。
　　轰然一声，气波从阵眼冲击开去，压倒四周青翠绿树，阵中气场顿开，无形的压力散去。
　　阵一开，淳漱溟便径直落入林间找寻师妹身影。
　　舜维抱着英尚起身回走，正遇上前来搜寻的大师兄。
　　淳漱溟紧走上前，寸寸打量英尚的面色，见她半合着双目依着胸口神态脆弱气息低微，衣衫破烂脏污，心头顿时一沉。
　　又见舜维亦是嘴唇发青，料想他亦是受了伤，伸出手去：“我来抱小十吧。”
　　闻言舜维垂眸看了看怀中安静无声的人儿，从他的角度能将她垂着的纤长睫毛收入眼底，秀美的脸庞如花瓣落入幽幽清潭，带起心间一圈圈浅浅涟漪。他暗暗紧了紧双手力，客气道：“不劳烦大师兄。”
　　淳漱溟眼底那薄如纸的温和散去，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气氛无由的收紧凝滞，如海下暗流般渐渐汹涌起来，却仍旧压抑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下。
　　大师兄音色没多少暖意：“师弟受了伤，还是我来抱师妹回去妥当些。”
　　“不是什么重伤，这点力气师弟还是有的。”舜维淡淡说完，复展颜轻轻一笑，“师兄莫堵着了，赶紧带她回去医治要紧。”
　　淳漱溟默然收回手，舜维抱着英尚从他身边绕过，他转身正要跟上去，余光瞥见不远处灌木后一抹鲜艳的红色。
　　他察觉不对劲，上前探看，只见两个衣着狼狈的人影相对交叠倒在地上，底下的那男子披散着长发眉眼清致，赫然就是魔族左使，而那一袭红裳以保护姿势扑倒在其胸膛上，露出侧脸一抹丹唇的女子，不必多看第二眼便知道是英魅。
　　淳漱溟一时面无表情，心道一个两个都如此荒唐难驯。
　　百道大帝越过他上前将英魅翻了过来，细心检查一番。
　　手足和背部都有被蚀雾侵蚀的痕迹，伤处泛黑渗血，好在没有伤到脸面上肌肤。腹部有几处刀伤，伤口略深，血已凝固，推算来怕是昨日天黑之前就入了阵。此外灵力透支，想是为了护着这魔头抵挡佛铃和蚀雾勉力支撑结界，伤了元神。
　　面色透出严肃：“受了重伤，速速带你师妹回去医治。”
　　淳漱溟闻言上前扶起英魅手臂，未料到她的手紧紧与丑鮠交握着，察觉到外力将之拉开便微弱的低吟：“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百道上前将他们紧握住的手扯开，英魅手里一空，不安的挣扎：“不要……”
　　却没人理会她的不安，淳漱溟抱着英魅迅速回去了。
　　百道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僵硬着倒在地面的丑鮠身上，不急不缓转动手中玉珠。
　　许多年前作为敌对双方他曾与这位左使在战场上会过面，只道其人心思诡异心狠手辣，唯独对魔尊忠心耿耿，哪里想到如今居然与心爱的徒儿有了不清不楚的纠葛。
　　他心中升起一瞬杀意，合目静思良久，终于还是放下心中之刃。
　　观其满身伤痕，气息微弱，活不活且看天意吧。
　　来来回回的仆婢童子忙得不可开交，人影散乱。室内药香弥漫，铜盆巾帕置于床头前，已换了几次水了。
　　白鹤交代完底下童儿一切事宜，还不忘摸着胡须慨叹抱怨：“你说你们这些小娃娃，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不省心，不是这个受伤便是那个有恙，害得老儿我成日跟着你们治病脱不开身。”
　　舜维坐在床头，时不时绞帕子替昏迷的英尚擦擦头上和脖颈的冷汗，一手握住露出被子的手专心替她暗自调息，对抱怨声左耳进右耳出。
　　白鹤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反手扣脉：“你这小子伤的也不轻，还不回去躺着休息，老儿给你把背后的淤血通一通。”
　　舜维抽回手：“我心里有数。”
　　“女娃娃是肩伤有些严重，除此外仅是心神受损脱力，休息个把月就无事了。反倒是你虽有龙鳞护体，却内脏有损，血液淤积，还是听老儿的劝回去吧。”
　　舜维不语，薄唇紧抿，眉眼清淡，显然是要守在这处。
　　白鹤见他这样，忍不住道：“从前只当你跟你父神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不料却是个情种。给女娃娃开的药中有安眠之物，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跑不掉，你大可放心。”
　　舜维怎敢放心？三杀将朝英尚攻去那一瞬间他心跳几乎骤然停止，那般危险境地她居然毫无反应，那时胸中充满了气愤与后怕。后来察觉她只是没了气力，一时心疼不过来，只恨为什么明知管野不在却不时时守着她。
　　百般情绪之下他几乎压抑不住早已存在的心魔，执念一生出心魔越发壮大。
　　他本以为除去幼时种下的心魔指日可待，这一生会做一个和他所不齿的父神一样的无心之神。
　　如果没有遇到总能牵扯他注意力总能轻易让他心疼的英尚。
　　在很多年前，在那场战事还没有发生之前，两族曾让两位少君上过结契台做过心契测试，结果测出难得一见的白契。结契台上偌大的明光镜显出他和还是婴儿的英尚的两个影子，随后镜面溢出纯白的亮光。
　　白契为最佳，两族都认为这是天道的恩赐，他们生来就要在一起，将来会带领两族昌盛不息。
　　婚约就这么定下来了。
　　幼年的舜维不懂婚约的含义，懵懵懂懂听人家笑眯眯调侃：“小少君这么小就有夫人了，真是了不得哟！”
　　老有人拿未婚妻调侃他，他心中有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就跑去问淑清：“英尚究竟是妹妹，还是未婚妻？”
　　淑清也笑眯眯的：“现在是妹妹，将来是未婚妻。”
　　“未婚妻是什么？”
　　“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人。”
　　“妹妹呢？”
　　“就是比你小、你要让着护着的人。”
　　舜维听了面无表情道：“那我要未婚妻，不要妹妹。”
　　淑清一下子笑出来，揉着儿子的脸蛋：“阿维以后会很喜欢未婚妻的。”
　　这段记忆又浮现于脑海，原来娘说的没错，他真的很喜欢未婚妻。
　　他亲自找回来的未婚妻，他真的很喜欢她。
　　白鹤见他神色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看就什么也听不进去，连连长叹：“这小儿女情长的，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我叫人给你熬点药，待会儿记得喝了。”
　　舜维闻言认真道了谢。
　　白鹤直摆手：“谢什么谢，你麻烦老儿我还少了吗？”
　　舜维道：“龙族宝库的珍品药材尽君索取。”
　　白鹤也不知听没听见，收起医箱便出去了。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英尚宁静的脸上，指尖触摸上精致的眉眼浅浅摩挲。
　　睡梦中英尚似有不适，稍稍偏头躲开扰人的手指，眉尖浮起不耐情绪，透着一股稚拙之气。
　　指尖便转而顺着鬓角抚上婉转青丝，埋入微润的浓发轻轻摩挲。
　　没关系，他可以等。
　　无论她心中是什么样的考量，他都可以等她放下，敞开心扉接受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