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37、翻船

　　一盏盏八面彩绘灯笼挂起来了，在风中咕噜噜转动，晕黄的灯色下侧面绘制的美人虫鱼鸟兽便活过来似的，栩栩如生。
　　梅花开了，花枝高高低低的，英尚沿着小径慢慢散步。
　　半空中划过两道亮光，两个人影降落在前方。
　　英尚远远便看见一抹标志性的红影，在夜色中也十分突显。
　　遂迎上去道：“英魅，你没事吧？”
　　英魅见到她脸上轻轻笑了笑：“我当然没事。”
　　英尚还想说什么，她却面色疲惫：“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
　　话落便匆匆走过，英尚注视着英魅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她这模样可不像没发生什么的样子。
　　淳漱溟跟在后头慢慢走过来，见她便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
　　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强者气势，又不常笑，这样一笑颇有些冰雪消融之感，带着些微暖意。
　　英尚也朝他笑了笑：“英魅她怎么了？”
　　淳漱溟道：“没什么，许是失了法力心情不好。”
　　英尚心里半信半疑，面上还是说：“是这样……那我明日再去看看她。”
　　她里头穿了好几层，加上出门前管野非要披上的大氅，整个人都裹得圆乎乎的，少了几分冷清，多了些可爱，像凡间花灯节上卖的套娃娃。
　　英尚在女子中身高已经算是拔尖了，不过在身材健硕的淳漱溟面前就是小小的一团。
　　他略低视线不动声色注视着眼前的一团，她实在太稚嫩了，浑然天成一种纯白无暇的少女感，看上去乖巧得紧，偏生又生的太好，一晃眼过去便移不开视线。
　　“大晚上怎么还不回去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微不可见的拧眉，不赞同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贪玩。”
　　他说这话英尚有一种被当成小孩子的错觉，就是管野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淳漱溟当习惯了大师兄，又大她好几万岁，并没意识到不妥。
　　英尚解释道：“去岁因为失血昏迷了一年，现下没什么睡意。”
　　“失血？”
　　“嗯，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淳漱溟见她脸色在灯色晕染下仍然有一丝病态的苍白，并不认同她所说的好多了。
　　严肃道：“要好好注意自个儿身子，不要任性。”
　　英尚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缓了缓神色：“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她跟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被牵着鼻子走了。英尚在淳漱溟面前还是太嫩了，有的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让人乖乖听他的话。
　　英尚莫名其妙跟着他回了窝，临走前还挥了挥手作别。
　　管野见她回来了，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汤，看了看离去的淳漱溟的背影：“小凤君怎么和犼王一起回来了？”
　　英尚也想知道，她本来是想到湖那边走走的。
　　管野接着就夸了几句：“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风评很不错，怪不得最得百道大帝的看重。”
　　翌日白鹤给英魅看病，众人都聚在一处。
　　陈皮好像很得百道大帝喜欢。百道膝下没有儿女，只有寥寥几个弟子，座下童儿个个都半大不小了，因此一看只比小腿高一些的人参娃娃似的陈皮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便觉得喜庆，拿着果子不停的逗弄。
　　白鹤使唤陈皮拿东西百道便不乐意，抱着小娃娃放在膝头：“你怎么有脸使唤这么个小娃娃？”
　　白鹤正认真诊脉，闻言见自己收的小童儿在旁人膝头坐着，瞪着眼道：“我的童儿我为什么不能使唤，你莫要来跟我抢，我就这一个。”
　　两人争执也不耽误白鹤写方子，刷刷刷写完道：“好生吃药，一天三次煎服，至多一个月法力就回来了。”
　　英魅收下方子道了谢，白鹤便领着陈皮出去了。
　　百道大帝这才道：“魅儿，怎么回事？”
　　英魅垂眸道：“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被魔兵抓走了，谢谢师傅救我回来。”
　　百道大帝啜饮一口茶，慢悠悠的说：“我怎么听你师兄说，你和魔族左使有些纠葛？”
　　“没有的事，算不上纠葛，以后也不会见面了。”她说完，就跳下床榻，快速往外走，“师傅我出去玩了。”
　　人一溜烟没了，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百道摇了摇头，招手唤淳漱溟过来：“你我师徒二人再下盘棋。”
　　淳漱溟动了动嘴：“师傅……”
　　“不用担心你师妹。”百道摆摆手，“她心里有数，况且你师妹这人除非她自己想通，谁说都没用，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过了几日，英魅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拉着英尚要去划船。
　　碧湖沉静如玉，倒映着蓝天行云，小舟在湖面上慢悠悠的飘着，二人各占一头。
　　英魅脱了鞋，把双脚放进冰凉的水里，手里拿着话本儿津津有味地看着。
　　忽然一阵狂风，吹得水面波光粼粼，小舟被风力推得离岸越来越远。
　　英尚在身下垫了一层软垫，躺在上头昏昏欲睡，察觉到狂风大作，打量了下天色：“不好，要下雨。”
　　英魅放下话本，一脸扫兴：“烦人，这才刚出来没多久呢。”
　　英尚用术法控制着小舟稳稳地朝岸边而去，未料到风越来越大，湖面也越发不平静，水波一阵阵荡漾，拍打着岸边的水草也左摇右晃的。
　　小舟行不稳，英尚蹙眉加大了控制力度。
　　这风来的诡异，湖面四面环山，哪里来的这么大妖风。
　　眼见着离岸只有几丈远，一股更大的妖力突然朝船沿袭来，小舟一下子被掀翻了。
　　二人各占一头，英尚根本来不及抓住英魅，冷水霎时淹没耳鼻，闷闷的水声中她勉力睁开眼瞧见红影被一个黑影拖走了。
　　她扑腾了几下，正要冲出水面，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扣住腰部，一把将之搂在怀中跃出水面。
　　事发突然，她还是呛着了几口水，心跳扑通扑通跳个没完，浑身无力地倚靠在那人怀中平复良久。
　　此时湖面已经风平浪静，不复刚才山雨欲来之时。
　　“英魅她有危险！”英尚浑身湿漉漉的，发丝都贴在脸上，苍白着脸紧张的抓住舜维的手，模样不自知的楚楚可怜。
　　她刚说完，就听扑通一声，淳漱溟已经脱了外裳跳进了水里。
　　“好了，有犼王在，她不会有事的。”舜维低声安慰着，蒸干了二人身上的水渍，取出一张绒毯将人裹起来。
　　英尚还是被冷到了，方才那一下来的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运功抵御寒冷，这会儿一连打了好几个秀气的喷嚏，鼻尖都红红的。
　　舜维把人往上托了托，将裹成一团的英尚紧紧贴在怀里，一边运功发热，一边五指为梳替她整理凌乱的头发。
　　头皮被轻轻扯动，力度像按摩一样舒适，后背的热度渐渐透过毯子传到身上，英尚躺在人形暖炉里，脸色慢慢好转，舒服得想睡觉，不过眼睛还睁着，担忧的盯着湖面。
　　半刻钟后，水面炸起两朵巨大的水花，丑鮠将英魅搂在怀里朝岸边躲，淳漱溟追在后头喝道：“魔物，将我师妹放下。”
　　方才英尚没看清，这会儿知道是丑鮠搞的怪，心一下子就松了，无论如何如今的丑鮠是不会伤害英魅的。
　　丑鮠抱着英魅一落地，英魅便一把推开他，双唇被亲吻得破皮红肿，剧烈的咳嗽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你……”
　　丑鮠要上前去，英魅连连退了好几步，避如蛇蝎，沙哑着声音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不怕死吗？”
　　对面的青年显得分外狼狈，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随意披着，身上有多处伤口，外头的阵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定是闯了阵了。
　　他阴沉着脸委屈巴巴的杵着：“娘子，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英魅无力地跪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她现在没有法力御寒，脸色苍白的看了他一眼：“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明明就是我娘子。”他冲上前去捏着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神情透着一种稚子般的偏执，“我们拜过堂的。”
　　英魅不耐烦地扭动身体试图甩开他的控制，却怎么也动不了，未果扬起脸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假的，不作数。”
　　“不是！”他大声固执道。
　　英魅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丑鮠渐渐神色软和，手上的力道减轻，将英魅轻轻抱在怀里：“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她被环抱着，下巴抵在男人湿漉漉的肩上，细碎的发进了眼，痒得不断眨眼。丑鮠见亲亲娘子没有挣扎，开心道：“娘子，我给你找了好多话本子……”
　　英魅扯了扯嘴角，突然猛地爆发出大力一挣，生生将男人推离到后坐在地上，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道：“你不要再来烦我了，大师兄会生气的。”
　　她冰冷的扫了他一眼，走向追到这儿便默默看着他们的淳漱溟，挽起大师兄的手臂，很自然的撒娇：“我好冷啊师兄。”
　　淳漱溟默不作声的由得她拉着做戏，转过身轻轻朝英尚二人处扫了一眼。
　　舜维扶着英尚站起来，看着丑鮠孤零零的留在原地，竟莫名有些同情：“你以后要是敢吵了架就拿别的男人气我，我肯定要收拾你。”
　　英尚瞪大了眼，震惊的抬头看他。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看什么？”
　　英尚捂住鼻子，往外挣扎，他干脆打横一把抱起来。
　　她挣了挣，放弃了，干脆鸵鸟一般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只露出白玉一般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