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32、怎么用

　　英梵都气走了，两人自然没有再牵手的必要。
　　英尚动了动指尖，慢慢的把手从他手里缩出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
　　牵手牵久了，掌心都带着彼此的温度，分开后热度散在空气中，带来些微不清不楚的怅然若失。
　　林间充满了草木湿润的气味，英尚踩在铺着一层浅浅的落叶和和长着杂草的土地上，默不作声地跟在舜维后面。
　　往日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都很放松随意，他擅于说笑调节气氛，根本不用担心冷场。
　　但今日舜维莫名其妙犯了病，变了一副脸面，连气氛也怪怪的。
　　英尚盯着舜维的后颈，纯黑色无花纹的衣领往下是宽阔但并不算壮实的肩膀，他身形很好，从平直的肩部往腰部一收，那线条勾勒出力量感不由得叫人想入非非，遐想衣服下包裹的身体是怎样的一副好身材。
　　她没敢多看，越走越慢缀在后头。
　　舜维腿长，即便走的不快也渐渐拉开了距离，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他停下步子回身等她。待她走到面前，他仍旧凝视着她的小脸。
　　英尚也没有再走的意思，抬起眼视线在他面上细细扫过，心中困惑，琢磨了一会儿，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低低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很久他都没有说话，英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耳边风吹树叶沙沙沙地响，树影斑驳，她就笑了笑说：“我们要回去了吗？”
　　他静静道：“你是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清姨留他们俩在庄子上住几晚再走。
　　人间的夜来得极快，满天星斗不断时明时暗地闪烁，许是才下过雨的关系，只有寥寥几丝云絮飘着。一弯月亮挂在微微透明的湛蓝的天幕上，朝人间洒下朦胧微邈的月光。
　　英尚沐浴后素着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擦头发，室内有些闷热，她穿着中衣披了一件薄披风推开雕花窗。
　　风携着庭中种植的花草香味扑了进来，她一怔，对面厢房亦站了个影子，正是恰巧都同时开了窗。
　　一见到他，英尚就想起在后山他问的那句话。
　　你是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略低的声线清冷悦耳的嗓音仿佛回响在耳边。
　　有什么不一样么？虽然犯了病的他冷硬寡淡了些，可终究是同一个人，既然是同一个人谈什么更喜欢谁？
　　除了不习惯了点，没有什么想法。
　　可是他神色认真，她知道他这么问就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不会无缘无故问她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除非……
　　也许她是真的不够了解舜维，无论是平日里的他还是眼前这个他。恍惚间发现，对于舜维的认知，除了他一贯随意说笑的形象，竟然没有更进一步的发现。
　　她从未窥知过他的任何情绪，连记忆中他一贯的笑容她都不知道那是面具还是真实的情绪。
　　而她却似乎总能被他一眼看透。
　　无从了解，无法比较。
　　两人隔窗而望，谁都没有说话，月色斜斜地照进西厢房，英尚的脸在月光中清晰，周身如镀了一层银光。而对面舜维隐在暗色中，神色不明，连影子都模糊在窗户圈出的一方格子中，叫她觉得陌生。
　　她伸手轻轻摸到胸口跳动的位置，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心契，那么她要怎么用？
　　翌日卯时末，淑清已经熬好了红豆粥，做了虾仁小饺、豌豆烧麦、豆沙小卷、莼菜豆羹汤等早食。
　　瞧着天色亮了，走到两个孩子房门前看了看，英尚房里似乎已经有了动静，她推开右边阿维的房门，走到那笼罩着素纱帘帐的架子床前，拉起金钩把帘子束好。
　　微明的天光透过格栅窗渗透进来，舜维穿了薄薄的寝衣安静睡着，英俊的面容在光线在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一如小时候睡相很乖。
　　淑清心头一软，指尖轻轻在舜维额角划过，擦去细密的薄汗。
　　她温柔的注视着孩子，目光有怜惜有难过：“阿维，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娘亲在这里。”
　　英尚收拾好出来，淑清也恰恰从舜维房里出来，见她就道：“我做了早食，尚儿到前厅一起用些吧。”
　　英尚点点头道谢，见淑清拉拢对面的门：“舜维还没醒吗？”
　　淑清道：“让他再睡会儿，不必管他，待会儿自晓得出来。”
　　用着早食没一会儿，舜维便真的过来了，淑清给他舀了一晚红豆粥。
　　淑清这种过日子的方式叫她想起乐姨，若是她们两个能相见或许会一见如故，毕竟过去在引川界她就是被这么养大的，如凡人一般一日三餐，过着很朴实平淡的生活。
　　上次抽空见了乐姨问要不要搬到凤神宫住，她也说不要，说是在紫藤府住惯了不习惯别的地方。
　　英尚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就没有勉强，在紫藤府乐姨可以专心做花粉生意，到了凤神宫就没那么自在了。
　　英尚收了思绪又悄悄观察起了对面的舜维。
　　热气氤氲，他低眉啜饮，白雾中面容如丹青泼墨写意。
　　怪说不得英梵一副痴情模样，昨日见他们牵手，那眼中的妒火不要太明显。
　　英尚挺郁闷的，她长得也不差啊，怎么一个两个都好像她和舜维真在一起的话就是她高攀了似的。
　　察觉到视线，他忽然抬眼，不急不缓放下手中瓷碗，挑眉：“想看就正大光明的看，给你看个够。”
　　……这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舜维又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司印赶来把舜维叫走了，行色匆匆像是出了事。
　　英尚在庄子上住了两日，才去龙神宫找舜维拿泉眼，却见神侍们神色紧张步履匆忙，司印特意出来迎她，心事重重道：“小凤君，我家少君受伤了。”
　　受伤？英尚连忙道：“为什么受伤了？”
　　司印一边做出请的姿势一边解释。
　　那胡瑛公主乃是鲛王未婚妻。鲛王对胡瑛公主一往情深，胡瑛公主却独独痴情于舜昶神君，为其三番两次寻死。
　　若胡瑛公主是一厢情愿也就罢了，可舜昶神君确实与公主有过一段，还是在其已定下婚约之后。先前那鲛王并不知道两人有过私情，如今公主寻死一事没捂住便暴露了，惹得鲛王大怒，前日领了部族水兵堵上神宫来。
　　先前这事儿连司印都不晓得，神君的风流帐写上三天三夜都写不完，好过的女仙女神多到数不清，他哪里知道何时又惹下这么一桩祸事？
　　请不回来神君，司印便只有请舜维回来，这边好说歹说赔礼解释了一通，鲛王却并不接受，一言不合突然出手，舜维没有防备，伤了手臂。
　　鲛人一族出了名的爪子和牙齿厉害，鲛王爪子上指甲坚硬锋利如锃亮的刀片一般，硬生生刮擦下好几片龙鳞下来，看得司□□疼极了。
　　水面上热气蒸腾，温泉边假山环绕怪石嶙峋，几株艳丽的芍药点缀其间渐次开放。岸边摆放了一摞衣物，几个大小不一的玉瓶，一堆水果。
　　一条墨紫色的足有三丈长的龙闭着眼睛潜在水里，水色清澈，连水底鹅卵石的颜色和鳞次栉比的龙鳞都能瞧得分毫毕现。
　　英尚才走到近处，他早听闻脚步声，便轻轻抬起巨大的龙头，哗的一声，龙角从水中破出，无数水滴顺着龙角流下。
　　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但心里仍有些震撼。铜铃一样的墨色龙眼毫无杂质，长长的龙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整整齐齐，呈弧形，如玉般质地，闪烁着微光。
　　英尚的裙摆上沾染了点滴温水：“听说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