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29、请求

　　天后刚刚把酿好的酒埋到树下，此刻手心还沾着些许泥，她清洗干净手上的污渍，看上去气色还不错，笑盈盈道：“一段时间不见了，你去哪啦？”
　　英尚：“回娘娘，我回家了。”
　　她看了眼周围，请求道：“请娘娘摒退左右，我有事要单独与娘娘说。”
　　天后见她一脸严肃，便挥手屏退了周围侍女。
　　“你想说什么？”
　　英尚离开座位，跪在地上：“娘娘，我爹爹他身患顽疾需要碧虚境泉眼救治。”她挥挥袖子，身边就出现几十个的宝箱，“我知道向娘娘索要灵泉泉眼叫娘娘为难了，这些宝物若娘娘看得上便收下吧。”
　　天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起身走到那一箱箱宝物面前，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满满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宝珠玉石，珠光宝气，又打开一个里面是一些孤本、可画出人心所想的朱笔、万花毯、缩地行舟，再一连打开几个，全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冷意凝在眉梢，天后啪的一声关上箱子，转身问她：“你说你家是引川界一个开香料铺子的？”
　　英尚早知道送出宝物会引起怀疑，舜维说把身世告诉天后，娘娘是不会对她不利的。她也直觉这件事可以告诉娘娘。
　　“娘娘，其实我的名字叫英尚。”她把遇到舜维来到天宫发现身世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爹爹是英岐神君，我此番其实是为他求药。”
　　“英岐？英尚？……”听到这两个名字天后脑子里仿佛有一把刀子在搅动，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脸色发白，步伐不稳一下子坐到椅子上，按着太阳穴低声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英岐神君？”
　　英尚吓坏了，不由自主的扑上去扶着她：“娘娘，你没事儿吧？”
　　天后握着她的手，脑子钝钝地疼，仿佛有一处混沌的地方被凿开，渗透进去微弱的一束光亮，一些碎片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却抓不住。
　　英尚见她神色痛苦吓得不行：“娘娘？娘娘？我去请医仙！”
　　天后直觉不能请医仙，死死地抓住英尚的手：“别去，我没事。”她起身在贵妃榻上歇了歇，等脑子里那种刀搅似的疼渐渐平复，才睁眼道：“你要为你爹求灵泉，是一片孝心，我自然也该答应你的。”
　　“可是碧虚境只有一眼泉眼，若取了泉眼，就会水源干涸灵植枯死。”
　　她仍旧轻轻握着英尚的手：“先不说腓腓还在碧虚境里养着，便是里头灵植出了问题天帝也会知道，他若知道你父亲拿走了灵泉，更会对你父亲不利……”
　　说到此处，天后怔住了，她怎么会觉得天帝会对英岐神君不利呢？
　　英尚却没有察觉异样，闻言呐呐道：“那怎么办？”
　　见她低眉面露愁色，天后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乖孩子，你带来的那些宝物我都不要，只要你能找到一眼泉眼，暂时给我放到碧虚境支撑着，那原先的取给你用就是了。”
　　英尚欣喜道：“谢谢娘娘。”
　　英尚陪天后坐了一会儿才出来。
　　在后殿花园里碰见英魅正在清点南海进献的一应贡品，她一手拿着一张长长的清单，一边咬着毛笔头数数。身后仍然跟着丑鮠那个大尾巴，只不过他脖子上的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来了。
　　见她来眼前一亮，英魅挽起她的手：“你怎么消失这么久？”
　　英尚笑了笑：“家里日子太舒服，不想出门。”
　　英魅立马松开她的手，冷眼看着她：“你是故意炫耀？”
　　说起来她们两人一个父母双亡，一个只有疾病缠身的父亲，情况都没好到哪里去。英尚怎会笑她，那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英尚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英魅这才眉开眼笑：“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想吓吓你吗？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也好久没去凤神宫了，回头找你玩啊！”
　　英尚笑道：“好呀，我觉得在凤神宫呆着可舒服了，没有糟心的人，管野还天天给我做吃的，我什么都不用做，天天睡懒觉都行！”
　　她说起来眉飞色舞的，英魅看得牙痒痒，忍不住捏她的鼻子，阴阳怪气道：“小心变成一只猪哦小凤君。”
　　两人正在说笑，英尚却瞥见早上说她小话的那几张面孔朝这边逐渐走过来了，她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英魅见她这神情，回头一看，了然道：“你是不是听见那些话了？”
　　英尚点点头。
　　英魅道：“我打包票，那些流言绝对跟蘅雾有关系。”
　　这英尚也是赞同的，自从来天宫之后她唯一得罪之人也只有蘅雾了。
　　那群人从面前走来，两方都没说话，气氛沉凝。
　　英尚眼不见为净，垂眼看着眼前摆放整齐的东珠。哪知这模样叫别人看在眼里就是高傲，不把他人放在眼中。那粉衣女子经过时冷嗤一声：“马屁精。”
　　英魅把清单丢给旁人：“你说谁呢？”
　　粉衣女子被英魅叫住，心里一慌。她本意不想招惹英魅的，只是那千漠一看就是个软的，先前那般羞辱她也不见她做什么，因此就没放在心上。
　　怎知英魅会这般护着她？
　　英魅上前去捏着人的肩膀反过那人身体：“我问你，谁是马屁精？”
　　那粉衣女子被抓住肩膀，吓得惊慌失措：“我、我没有说你啊。”
　　“那你说谁？是不是你自己？”
　　阿瑞见英魅这般咄咄逼人，上前一步道：“你放开她，你这般仗势凌人，不怕遭天谴吗？”
　　英魅非但不放，手指几乎要捏碎那人肩膀，反倒讽刺道：“只许你们在背后说人坏话，不许人家反抗，不然就是仗势凌人，你怎么这么能耐？”
　　阿瑞听了气得面红耳赤，瞪了一眼英尚：“那算什么坏话，我们说的都是事实！”
　　英魅长长的哦了一声，“那我说你是个背后说人闲话的贱胚子，也是事实？”
　　“你！”
　　阿瑞气得眼泪直转，周围涌过一帮好姐妹上前安抚她。
　　“阿瑞别气了。”“都别说了。”“我们又说不过人家打不过人家的。”“算了算了，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凤女呢？”
　　阿瑞一边哭一边道：“太过分了，从没人这么骂过我。”
　　英魅看得直翻白眼，每次都是这样，一副被欺负了的可怜样，可不是她们先招惹的么？
　　一群人在那边哭，英尚和英魅两人面面相觑。
　　这般阵势，引得不少人频频朝这边偷看。
　　英尚很懵，情况棘手。明明是她被骂，找上去好好解释要被嘲讽，骂回去对方又开始哭，说她们过分。难不成真打一架，把人打老实了就不会犯了？
　　她又在心里否决了，她只这么对付过来抢她生意的，还没打过女孩子，总觉得怪怪的。
　　身后传来温柔女声：“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吵架啊？”
　　听见蘅雾的声音，英尚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瑞见到蘅雾，拉着她低声道：“阿瑶不过是说了千漠一句，英魅就护短得跟什么似的，把阿瑶的肩膀都捏伤了，还骂我……骂我是背后说人坏话的贱胚子！”她说着说着越发委屈，眼泪珠儿断了线的珠子般低落。
　　蘅雾闻言轻轻蹙眉，温柔的擦点了阿瑞脸上的眼泪，低声哄：“别哭了，英魅……应该只是气急了才这么说的，她不是故意的。”
　　英魅凉凉道：“不，我就是故意的。”
　　阿瑞看了英魅一眼，呜咽道：“你看她！蘅雾，你就别为她们说话了，我们走吧，惹不起还躲得起。”
　　蘅雾拍拍她的背：“好啦好啦，你别哭啦。”
　　安慰了一会儿阿瑞，她把脸转过来，温声道：“都是误会，千漠，阿瑶说你一句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对吗阿瑶？”她看向粉衣女子。
　　见她看来，阿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蘅雾便笑着说：“看吧。我知道千漠你一向大度，应该也不会计较阿瑶的无心之失，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就化干戈为玉帛，将龃龉一笔勾销，以后都好好相处，可以么？”
　　英尚盯着蘅雾的脸一言不发，蘅雾被她看着，面上温柔的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变化。
　　好得很，一句话就想给她扣大度的高帽子？今日之事分明是她们先招惹，那些话谁听了不生气，如今三言两语就要叫她放过？她若答应了，往后还不给蘅雾玩在手心上，叫蘅雾牵着鼻子走。
　　她冷冷道：“并不好，你可知她们先前是怎么在背后说我的？”
　　蘅雾脸上浮现意外之色：“还有别的事？”
　　阿瑶怕英魅，却并不怕千漠，闻言道：“不就是说你巴结英魅勾引少君，我说都是事实啊，大家都知道！”
　　蘅雾闻言不赞同的看了一眼阿瑶：“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英魅眼光那般高，少君又是何等尊贵的人，他们和千漠交好，必定是千漠姑娘有不同寻常之处，你我应该向她学习才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啊。”
　　阿瑶还是不服气：“可是，她一个引川界来的，能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微不可闻道，“难道是比别人脏吗？”
　　打量谁听不见似的，英尚心里怒气翻腾，英魅直接一掌拍过去：“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阿瑶没想到英魅会直接动手，被蘅雾眼疾手快一推，还是伤了手臂。她捂着手臂恨声道：“我说她又没说你，你生什么气？”
　　英魅冷哼道：“教教你好好说话，不懂吗？千漠是我的朋友，你说她就是说我。”
　　蘅雾拉过阿瑶，当着大家的面把阿瑶袖子拉开，露出青紫的伤痕。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青紫之处，心疼道：“阿瑶她是心直口快了些，可英魅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英魅道：“你少来这套，我恶心。”
　　此话一出，大家看着英魅的眼神就带了不认同之色，仿佛在说蘅雾好好跟你说话你怎么能这样？
　　英尚上前一步道：“你一句心知口快，就把她犯的错掩盖了？蘅雾，你若真的公正善良，就该晓得那种话多么伤人。”
　　蘅雾歉意的看着她：“我知道千漠你很难过，我替她们向你道歉好不好？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这么一直吵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千漠，对不起。”
　　英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她们惹我，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难不成那些话是你说的？”她直直的看过去，眼神清澈似乎能看透人心。
　　蘅雾咬了咬下唇：“不、不是……”
　　不等她否认，英尚接着道：“蘅雾，既然你在这里，她们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那我必须要为自己说句话。我没刻意巴结谁，那些觉得我巴结、勾引别人的人，究竟是在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自己？难道在你们脑子里两个人交好就一定是别有目的吗？”
　　话落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她们只是平日里互相说说罢了，图一时爽快，哪里想过那么多道理？
　　蘅雾几不可见脸色一僵，旋即自然道：“我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千漠姑娘自然是心怀坦荡的。既然你都解释了，那大家想必也不会再说了，千漠，我代大家给你说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
　　英尚眼神平静，语气淡淡嘲讽：“你既然执意向我道歉，那我怎么能不原谅你呢？不过——”她话音一转，“下次若再叫我听见有人胡说八道，我一定会叫那人后悔的。蘅雾，你说，人不是都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无害的，是么？”
　　她的眼神似有压迫力一般，神情冰冷，令人生畏。蘅雾不着痕迹避开她的视线，勉强扯了扯唇角：“你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