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香》叶言

2、第 2 章

　　朗月之下，双眸锐光毕露，比那剑气更加寒戾百倍，肃杀寥寂。
　　凡人中，他身手算是敏捷，可在我眼里，不过如高山垂坠之羽——飘然而落。
　　想是个习了些法术的凡人，把我错当成什么妖魔鬼怪，但觉无趣，便飞身上天。
　　瞬时长剑已脱手，御着神力，向我面门冲来。剑如闪电，只有上古神兵可以企及！
　　纵身躲闪之机，一把夺过那剑。
　　定睛一看，并不是上古神兵，甚至法器都算不上，只是把普普通通的剑，人间一把普普通通的剑。
　　莫非……莫非……这凡人通晓上古神咒？！
　　我不解地凝望着他，他却仍旧不依不饶，唇动催咒，朝我奔来。

　　不惜与他纠缠，长袖凌空一拂。

　　哪知凡体如此不堪，他竟一头仰倒地上。
　　血水汩汩地从那凡人口中涌出。一动不动。
　　无心理会，便踏上云端。
　　毕竟是凡人呐……不堪一击。只是挥挥袖，他便败下阵来。

　　“上神请留步…上神请留步……”
　　但见云端下，黑白二影遥相呼应。
　　折回优昙花海，暗处二影齐齐埋头向我深行大礼。“小仙见过上神！”
　　“是无常二君呵。何事？”
　　“上神，就是这凡人。”他们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朝地上指了指，“他阳寿本未尽，若不是…嗯……若……”
　　他们把头埋的更低了，全身好似都在颤栗，声细如蚊。
　　我有些不耐烦，斥道：“无需啰嗦，有话快说，本上神无暇理会凡间闲事！”
　　“不是闲事，不是闲事，”慌忙解释道，“这凡人本还有一年阳寿，只是今天偶遇上神，不巧……”
　　“不巧，魂归幽冥了……”另一个忙抢过话。
　　我大抵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让我替他续命？”
　　“上神天慧！上神天慧啊！其实不用太麻烦，只劳上神渡口仙气给他……一口，一口就好……”
　　语毕。气凝。静待着回应。

　　我瞥了眼那凡体，心有不愿，冷声道:“知道了，一年之内，定不会让他死去”。
　　“小仙谢过上神！”无常悄然无声地隐没于暗处。

　　上天有好生之德。说的便是不可草菅人命。
　　天地之间，人本质弱，仙魔妖无论哪界都强于人数倍。所以，轻取人命，即犯天条。
　　上古神祗，虽不受天条所缚，但为老有尊，行事均颇为谨慎。
　　今日，这凡人虽三番两次袭我在先，念无常二君彬彬有礼，事已至此，我便不好再与为难。

　　抬起那凡人的头，口鼻四周，还满溢殷红鲜血，如怒放红莲，刺目张扬。
　　此刻硬要给个欲灭我的凡人渡仙气，心底厌恶，怒上冲冠，不禁锁起眉头。
　　罢了，眼不见，心为净，单手捏住他下颌，阖上双目……
　　待睁眼之时，怔怔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这一次，没有了破寒的凛厉。
　　没有了肃杀的戾气。
　　褪了阻挡，仿佛霎那间置身于幽潭的入口。想尽办法，却依然探不到，探不到底……

　　你从哪里来？

　　我骇然听到自己的心这样问。
　　没有答案。
　　第一次，上古的神祗算不出一个凡人的宿命。

　　昆仑虚。

　　远山，近山，一片青无间。

　　我躺在柰树巨大的枯枝上，空等日上三竿。
　　这树倒也奇怪，只在我三千岁修得仙体之日，凭凭冒了出来。
　　往往神祗修得仙体之时，常伴有丹珠，神器等随之现世，好似了仙身的一部分。

　　柰树高大，枝桠虽枯，却异常繁盛，在一片翠绿中颇显突兀。
　　我从未厌它。认定了，它是我的一部分。

　　常以为，所谓安逸，便是这棵柰树——
　　风和日丽之时，躺在巨大的枝桠上，满足地被柔光抚慰；
　　细雨濛濛之际，在繁茂的枝桠间，和雨滴捉迷藏；
　　抑或月明星稀夜，数数天上的星星，看看哪家星宿偷懒忘记当家……

　　初时，我每日从仙池神渠取水浇灌，盼它早日开枝散叶。说不定，运气好了，还可以得几只柰果。
　　怎知千年过去，仍不见个绿芽，索性放弃了改造它的念头。
　　我的柰树都这般好了，何必执着于叶与果？

　　晌午，阳光渐强，我微咪着眼侧过头，但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立于竹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