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风月债》泪烛摇摇

14、换体:苍冰城（其三）

　　苏陌言背着道旁灯光走来，脚步不疾不徐。温润的笑容在黑夜中看得不大真:“王子殿下似乎颇有些伤感啊。”

　　青冥惊得一颤，抬眼望见他笔直地立在自己身前，笑容如沐春风。影子落在他身边，略显一分孤寂。

　　“没有，只是……”他正不知该说些什么，苏陌言忽笑着打断。

　　“青冥。”

　　他……认出来了？好罢，的确是青冥装得不大像。就青冥这藏不住改不了的古怪性子，只要他说一句话别人都能知道是他。

　　该不该接着装？就是装，又有什么好处？不装，那岂不叫旁人生疑？怎么办？青冥纠结，不知该不该接话，只愣愣地咬着手指，轻眨着双眼，心不在焉。容貌虽是别人的，眼神却仍是他自己独有的，那什么也藏不住的、孩童般干净清澈的眼神，无人学得出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隐藏心事，他的心事从来都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喜怒哀乐，别人一看便知道。

　　苏陌言蹲下身，单膝轻跪在地上，一手抵在青冥身边的墙壁，轻声道：“我知道是你。你走到哪，我都认得出来。”一面说着，一面把脸愈发贴近，温热的气息在青冥耳畔轻轻撩拨。

　　青冥爽朗一笑:“好罢，你赢了，哥。”

　　一声清脆温柔的“哥”，仿佛把苏陌言的心都融化。是他，永远不会变。……就是旁人的身体太过怪异，这涟铘王子的嗓音颇有些轻狂意味，生得又一副公子爷的模样，哪里就配得上青冥。

　　可，就只是“哥”吗？……他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

　　苏陌言道：“你是打算帮他们，还是不帮？”

　　青冥道：“哥，你觉得呢？”

　　苏陌言道：“全看你。你若愿意帮，我便也留下来;你若不愿，那我也懒得收拾这烂摊子，我带你回去。”

　　青冥忖度一番，道：“我也不知。我不懂权谋，若真要帮，就全靠你。”

　　他倒是想帮呢，却只怕又给人帮了倒忙。若能帮，那就尽量帮罢。

　　苏陌言道:“嗯，那就留下来帮他们。那什么冥界主君说，唯有帮苍冰城度过这次难关，才能把你的身子还给你，不然他也没办法。”

　　扯淡！都tm是扯淡！他青冥招谁惹谁了？说真的，青冥根本没有义务去帮他们好么！若是人家不来求，青冥也会去帮。可若拿他的身体来强迫他帮忙，青冥说什么都不想帮了！本来帮他们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可他们拿他的身体去威胁他帮忙，这算什么？！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好罢，毕竟他一介凡人，也别无他法了。

　　二人回到酒宴上，谈笑了一会儿，才方散了。

　　回到房中，青冥又如往常一般呆坐在那张精致的床上，倚着床栏，噙着泪，蹙眉长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常常会无缘无故地难过。泪水就不自主地滚下，止也止不住。他原无父无母，后来进了淳国府，虽说不大受下人待见，但苏陌言、苏瑛等人常常来与他顽笑，便当是有了兄弟姊妹了。可便是这样，他也总开心不起来，泪水如存了几千年那么多，总是无法停止落下。

　　都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偏偏就是爱哭，旁人都笑他有些痴病。就他这性子，谁能忍得了他？也就是苏陌言能忍了。青冥是个很不受欢迎的，虽从来不故意伤人，但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开心便是开心，不开心便是不开心，全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故别人都说他喜怒无常，不好相处。

　　“王子，天晚了，该睡了。”侍女柳甜道。

　　青冥瞥她一眼，只见她形容有几分憔悴，眼圈有些发黑，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常常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她生得很俏丽，五官精致，眼眸是明亮的金色，身段苗条，大不过十一二岁。想来也就是因为模样俊俏，被这王子强抢来的。

　　生得这般模样，偏生碰到这杀千刀的王子。青冥喟然：造孽，造孽啊……

　　青冥道：“我还不困，你先去睡罢。女儿家莫要睡得太晚，若是累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柳甜早已不诧异，这些日子来青冥对她的温柔，她也都习惯了，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备，才敢与青冥讲话。王子忽然就性情大变，她起初还十分害怕，后来方渐渐发现王子是真改好了。比起先前对她的俯视虐待，如今真是要好上千倍万倍，有时……甚至不免有些动心。

　　柳甜羞怯地拿帕掩过面，笑道：“怎么这样照顾旁人，竟忘了自己？若是怠慢了你，王后又不知该如何打骂了。”

　　青冥苦笑:“我的命原不值钱，母亲若问起来，有我担着呢。你快去睡罢。”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下来。

　　柳甜转着手帕子，倚着床沿道：“好好的又哭什么？你不睡，我也不睡。有什么烦心的，跟我讲讲？”

　　青冥微怔，一向没有什么人愿意理会他的眼泪！女人里面，也就是何姨娘最好，时不时来劝慰两句，说些体己话;再有就是苏瑛，有苏瑛在，他的眼泪没等落下，就该笑得憋回去了。柳甜算是第三个对他好些的女孩子。

　　青冥忖度一番，方吞吞吐吐道：“我……不是你们的王子……你信么？”

　　柳甜一惊，又笑道：“越发疯傻了。你不是，那谁是？”说着，又捏着青冥的脸，“这张脸，我就是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果然。如此扯淡的事，有人信才怪！有时连青冥自己都不信，可是它的的确确发生了。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也想要回自己的身体。

　　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了。难道要说“我是上天派来拯救你们这群愚蠢的人类的”？？？那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才怪！

　　青冥道：“算了，反正你也不会信。”

　　柳甜道：“我的祖宗，你该不会是发烧了罢？”

　　青冥摇头。且自顾自睡下了，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