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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换体:苍冰城(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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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了几日,青冥才总算搞清楚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大约是个怎样的人。暴戾,荒淫,喜怒无常。只因身为都城中最小的王子,而王后又过于溺爱,养出了他顽劣不堪的性子。平日里真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见到标致的丫头,抢来就睡;看见喜欢的东西,拿不到就杀人……
可谁叫他是王子呢?常被欺压的人们也是敢怒不敢言。青冥想,有这样的王子,苍冰城迟早玩完。
据这里的大臣们说,北苍狼帝国最南面的凯旋城领主骁勇善战,又野心勃勃,已经与几处领主联合要篡位,可老国王年迈,实在无法。于是乎,北苍狼的守护神魔蝎便想到向人求助。魔蝎是何许人?便是那爱舔血的病娇女孩。关于为什么求助青冥……且听细说。
原来,青冥乃是第三十三重离恨天太虚幻境隔壁的晴烟清境中锦瑜真人转世到人间历劫来的。只因他见隔壁太虚幻境那边人来人往,风月债数不胜数,方想至人间游历一番,正巧他算到自己命中该渡一劫,便跳下玄天井做了个在人间四处流浪的普通人。
这些青冥自然不知道。只是后来那魔蝎又有一次托梦与他,他方知晓——又被坑来做救世主了。
苏陌言此行原本也是带着皇帝的密旨前来。北苍狼与华夏素来交好,先前北苍狼老国王给皇帝送了封密信求救,皇帝便派苏陌言前来暗中相助。于是苏陌言被作为国王旧友接进王宫。
老国王特地摆了酒宴为苏陌言接风洗尘,并十二个儿女同坐一桌,以示和睦。国王用很流利的华夏语问候了苏陌言一番,便相互敬酒。
苏陌言饮酒时,目光时不时落在青冥身上。放下酒觞,他方问道:“这位王子瞧着竟与别个不同呢。”
青冥一惊,正不知如何应对,国王便笑答道:“这是我的小儿子,名叫涟铘。我这十二个儿女里,也就属他生得最好,只是不大喜读书,也不爱练武。”
苏陌言望着青冥的眼,明亮而锐利,瞳仁相比别人的颜色更清浅,很是漂亮。他的眼神分明那么熟悉,如孩童一般的懵懂清澈,永远无法改变的。国王甚觉奇怪,便也朝青冥望过去。但见那个少年的眼神干净单纯,平日里那不可捉摸的戾气竟消失无踪。他不敢相信,这还是他那个娇生惯养出的荒唐儿子吗?!
青冥十分尴尬地笑了笑,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流转一番,才举起酒觞,呆呆地盯着杯中酒。不经意间,轻拈着酒觞的一双玉手微微翘起兰花指,柔媚而优雅。苏陌言恰好瞥见,暗自笑笑,心中一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青冥愣愣叼着酒觞许久,才缓缓放下。金酒觞落在桌上的声音,忽然让他清醒了三分。他也终于注意到了自己那只兰花手——从戏班子里带出来的习惯。这是他最醒目的标志!
苏陌言他……莫非是认出来了?
苏陌言道:“王子可懂些诗词?”
青冥不假思索:“略知一二。”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一不留神竟把姑苏味的华夏语都说出口了!
旁边的兄弟姐妹们皆是诧异,用北苍狼语问道:“你也懂华夏语?”
青冥干咳一声:“呃……懂一点点。”
其实就是青冥说北苍狼语,苏陌言也听得懂。
苏陌言道:“我出个上句,若王子对了出来,我有礼相送。如何?”
出于礼貌,青冥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陌言望着窗外的飞雪思索片刻,道:“故人未见风飘雪——”
青冥淡淡饮一口酒,未细细思量便对道:“清酒醉映夜阑天。”
苏陌言细细品味一阵,浅笑道:“好一个清酒醉映夜阑天。”
青冥不解:“何意?”
苏陌言道:“故人早已不再,如今寒风飘漠雪,一人独立花阴下,唯有一樽清酒,醉映阑珊之夜,方能忘忧。”
青冥手中酒觞颤了一颤,胸中莫名的灼痛。许是酒饮多了?但愿罢。他原不善饮酒,虽换了一副身子,却仍尝不惯酒的辛辣味。到底是别人的身子,还是莫要给弄坏了好。
清酒醉映夜阑天……思量着,青冥也不禁有些伤感,眼中竟掉下泪来,将杯中酒激起几圈涟漪。那国王一见,心中十分惊异。十数年不曾见涟铘哭过,向来只有他惹哭别人的份,又哪里有他掉下眼泪来的时候?
国王道:“涟铘,今日是怎么了?外客还在,怎就伤起心来?”
青冥忙拭了泪,强笑道:“没怎么。儿臣失态,不搅扰各位了,这就退下。”说罢,忙离了席奔庭院里去。
那众人一见,都当他是失心疯了似的,平日里他哪里就这般知礼?人家待他都是一万分小心,何时见他给人赔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青冥在院子里倚着井边石栏,垂眼理着鬓。微卷的短发让他有些不习惯,他倒宁愿想要自己的身子。他不喜欢这个陌生的身体,本不该属于他的,莫说是王子,就是天王老子,他也看不上!用着别人的身子,哭也不敢哭,笑也不敢笑,真真是极不自在。
风有些干冷,吹得人不由得心生悲凉。他捡了块干净的角落倚墙坐下,吟道:
“体自风流骨自骄,照水芙蓉并非妖。人道落花无情意,我言苍土是清潇。群芳艳冠我无意,且自潇洒管谁娆?黄沙雁落秋风里,一抔净雪掩仙娇。何人不爱牡丹花?独我痴爱芙蓉家。都道芙蓉净少清,唯有牡丹真国色。待到残夏秋霜至,一抹残阳镀凋花。花残叶落铺秀影,雅绿清翠煮芳华。洁净从来世难容,宁折不为陷污浊。”
世人笑他,骂他,辱他,打他,欺他,诈他……竟无人能懂他!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但闻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金陵口音。青冥一愣,立即便知是苏陌言。在这异国他乡,还有谁知道华夏的诗文呢?听见这《爱莲说》,青冥忽地想起在淳国府时的一件小事。
彼时青冥端着本书,呆子似的念着《爱莲说》,一遍又一遍,不曾停下。苏陌言见他如此呆痴,因笑道:“你是与周茂叔对上了是怎的?”
青冥道:“我原爱莲,读了这《爱莲说》,真觉遇见了知己!”说着,愈发就激动起来。可忽又叹道:“只可惜,他生时,我未生。我生,他早已去了不知多少年。”
自此,苏陌言便记在心上。青冥爱莲,他知道,他也爱。可自己并不如青冥爱得那般痴傻,也并未细细研读过这首《爱莲说》。
金陵有一奇传,说是个刻在石头上的故事,便名《石头记》。这石头记中有一绝色女子黛玉,真乃个世外仙姝,天人一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又有一女子,眉目俊艳,为人谦和温柔,不似黛玉般目无下尘,更为众人所喜,名为宝钗。
青冥读了那《石头记》,又恰好翻到周茂叔的《爱莲说》,细细联想起来,黛玉便是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宝钗可不就是世人皆爱的牡丹!可谁知,那牡丹虽美艳富贵,心中却……
若当今还能再有个周茂叔般的人物,青冥不知有多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