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衙十二卷》一囊钱

18、第十八章：呼之欲出 真相的边缘

　　三人正欲动身往孙宅去，老管家的余光忽然扫到台阶下有个熟悉的物件，拾起一瞧。

　　是护龙寺的辟邪香包。

　　许是从檐上掉下来的。

　　“奇怪！”老管家觉察出香包的异样，“怎么变轻了？”

　　林绝蹊拿在手上掂量一下，特意留意囊口的绳结，然而和吴三秦手上的绳结并不一样，“这里面貌似装着其他东西。”

　　顾仪干脆拆开香袋，里面只有些许香灰，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打开一看，竟是一张借据，上面赫然写着吴三秦和赵师贤的名字。

　　老管家言之凿凿这香包确实是自己挂上去的。

　　三人面面相觑，这张借据来得太巧合，简直坐实了赵师贤的嫌疑。

　　然而眼下人已经押往上京府衙候审，当务之急还是先见一见孙妙风。

　　孙宅就在赵府的前街，开门的是刘氏，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一听是官府的人，刘氏的脸色略显犹疑。不愿牵涉其中却又不好拒绝。

　　三人跟在刘氏的身后进门，心照不宣地留意着宅中的环境。

　　经过院中水井时，顾仪接收到林绝蹊递来的眼神，径直往水井那边去。

　　程安舆和林绝蹊进入正堂，见堂中案上供着孙秀林的牌位，香炉上淡烟袅袅。

　　程安舆开门见山：“听说孙妙风曾经是孟家小姐的伴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林绝蹊趁着程安舆问话之际，静静走到香炉前。

　　刘氏思索了回道：“大概，是五年前的事，那时我身体不好，家中拮据，她爹便托人把她送到孟府上当陪读，小风当时才十二岁，但很懂事，孟小姐也喜欢她，便一直留在身边，直到三年前孟小姐失踪……。”

　　她转念问道：“几位大人专程来问孟小姐的事，难不成是找到她了？”

　　顾仪走过来道：“关于孟小姐的失踪，夫人可知道些什么？”

　　话音刚落，孙妙风端着药碗走出，瞧见三位不速之客时怔愣了一下。

　　刘氏上前接过药汤，说明了程安舆等人的来意。

　　孙妙风的脸色十分诧异，问了同样一句话：“你们找到她了？”

　　程安舆道：“你在孟琈身边两年，可曾了解她素日来往些什么人？”

　　“亦或是，喜欢什么人？”

　　林绝蹊这个问题太直接，明晃晃指向那封信。

　　孙妙风犹豫半天，欲言又止，看了刘氏一眼后，垂下眼眸道：“是……赵师贤。”

　　“什么！”程安舆皱眉，对她的话又惊又疑。

　　“孟小姐自小养在深闺，平日来往最多的，便是当时负责教她诗书的赵先生，日子久了，孟小姐便心生仰慕。”

　　程安舆向她确认：“孟琈失踪时才十七岁吧。”

　　顾仪愤恨不平：“这赵师贤可真不是东西！”

　　林绝蹊追问：“那赵师贤对孟琈是什么态度？”

　　孙妙风摇摇头：“我也说不好，他们一直都是以礼相待，在所有人看来是很平常的师徒之谊，但孟小姐有了别的心思，赵先生怎么想，我就不得而知了。”

　　程安舆问：“他们两人可有书信往来？”

　　“赵先生天天都到府上授业，我想他们两人应该不需要写信吧，孟小姐从来没叫我送过书信。”

　　林绝蹊再问：“孟琈是三年前的秋社日失踪的，那时你在哪里？可曾发现有不同寻常的情况？”

　　孙妙风还未开口，一旁的刘氏抢声道：“那天小风在家！秋社日家家团圆，那日她并未到孟府去。”

　　“是，那天我没有去孟府，那段时间我也没发现孟小姐有什么异样。”

　　程安舆看向林绝蹊，只觉得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任何，目前还是只能从赵师贤下手找到突破口。

　　三人不敢叨扰，当即辞去。

　　出了尚学坊，顾仪率先推测凶手就是孙妙风。

　　适才查看水井的井绳时，发现井绳并不是新的，然而他多留了个心眼，转而查看井绳系着水桶的那一端，断绳处切口平整，显然是刚剪下不久。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井绳的绳结居然和赵府门口香袋上的绳结是一样的。

　　这难道是巧合？

　　程安舆半信半疑，孙妙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真的可以凭一己之力杀死一个中年男子吗？

　　然而吴三秦当时瘾疹发作，也未必不可能。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林绝蹊掏出在赵府门口捡到的香包，说道：“这里面装的是沉香灰，而孙宅香炉里的香，是柏香。”

　　顾仪拿过香包煞有介事地闻起来，说道：“凶手要用香灰杀人，若刚好身边有此物，那确实是最方便的，但也很容易暴露身份不是吗？”

　　若凶手真是孙妙风，她怎会傻到利用家中的香灰杀人。

　　程安舆道：“城中大小寺庙礼佛，几乎都用沉香和檀香，而且香灰都有一个统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埋入寺中的佛塔。据我所知护龙寺的辟邪香包求一个可要十文钱，想必孙妙风也没有这种能力求得这么多，而凶手必须拿到大量香灰才可能实施杀人计划。”

　　顾仪晃晃手上的香包，“要想拿到香灰还不容易？城中这么多人家都在门前挂着呢？”

　　这不是件易事，白天偷不得，晚上夜禁更是行动不便。

　　“上京府衙已将命案现场的香灰都清理带回，待我回去查证香灰是否为柏香，便可真正确定孙妙风的嫌疑。”

　　三人眼见倦鸟归巢，便不再多话。

　　程安舆携香包和借据回上京府衙交差。

　　林绝蹊和顾仪赶在日落前回到昭衙。

　　两人一踏进院中，便见钟素然和陆衡正在扎纸灯，另一边是永龄握着小逾的手在灯上题字。

　　这才意识到，四天后就是秋社节了。

　　顾仪示意众人莫声张，蹑手蹑脚地绕到小逾身边，刚在她身后站定。

　　小逾却率先认出了他：“是子慎哥哥回来啦。”

　　顾仪面露喜色：“今天我身上可没有香囊，小逾怎么还能认出我来？”

　　少女得意道：“我就是知道。”

　　林绝蹊一语道破：“你手上的枣泥山药糕还热腾腾的呢。”

　　被戳破心思的小逾忍不住嗔怪哥哥一句。

　　永龄还觉得奇怪：“这枣泥山药糕，不能是林少使带来的吗？”

　　小逾笑道：“不会的，哥哥从不在晚膳前给我买糕点。”

　　顾仪凑到小逾跟前嘀咕：“不管，只要小逾喜欢的东西，我都给你买。”

　　他将糕点放到小逾手上时发觉她脸颊上沾了点墨，便用手指帮她轻轻拭去。

　　小逾却忽然问：“子慎哥哥手上沾了沉香？”

　　顾仪便将宝墨斋之后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孙妙风的嫌疑时，钟素然提出疑惑：“可是孙妙风和吴三秦看起来并无瓜葛，为什么要杀他呢？”

　　永龄却说：“我想，他们两人应该是认识的。”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打通了所有线索的隔阂。

　　她道出几天前在百草堂替孙妙风付药钱之事，推测：“吴三秦是钱庄老板，而孙姑娘眼下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回想今天遇见她也是在百草堂，但她当时手上已经拿好药了，她哪里来的钱呢？”

　　陆衡也说起在上京府衙观审的情况，听下来，孙妙风的嫌疑还是最大的。

　　说到药，钟素然也想起一事，今早上京府的仵作终于确认了那条汗巾上的污渍是药渍，却只能依稀闻出有麻黄，而吴三秦所服用的药中是没有这味药材的，可见这汗巾上的药渍并不是吴三秦自己的。

　　“麻黄？”小逾回忆道：“白天遇见妙风姐姐的时候，我在她的药包里也闻到这个味道。”

　　她在钟素然身边这么久，也跟着熟悉了不少草药，加上嗅觉敏感，总能比常人更容易记住味道。

　　“而且，还不只有麻黄哦，我还在妙风姐姐身上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好像是……檀香。”

　　“檀香？”顾仪道：“孙宅中点的是柏香，辟邪香包里装的是沉香，这檀香从何而来？”

　　永龄推测道：“也许那时是刚去过庙里呢？”

　　寺庙？

　　小逾道：“那就要看城中哪些寺庙道观烧的是檀香了。”

　　林绝蹊陡然忆起一个地方来！

　　“你们还记得酒市中的那座庙吗？”

　　陆衡恍然大悟：“没错，庙中佛像前也有一个香炉！”

　　钟素然会意：“若是香火旺盛的庙，人来人往，取香灰肯定会引人注目，但若是破庙，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

　　顾仪道：“这样看来，明日还得去酒市求证一番。”

　　钟素然又心生疑惑：“若凶手真是孙妙风，人已经杀了，再去庙中做什么呢？”

　　永龄猜想：“或许，是为了掩盖香炉的秘密？”

　　有必要吗？

　　林绝蹊也想不通这一点。

　　推论至此，众人发觉若将孙妙风放进所有线索里，整起案件竟意外地明晰起来：

　　孙妙风和吴三秦抓药的药铺都在百草堂，她大概是从那里得知吴三秦有瘾疹之症，便约他夜间在聚本行中见面。

　　利用从酒市破庙中拿来的香灰引发吴三秦的病症，然后用那条从家中剪下的井绳将人绑住。

　　塞入吴三秦口中的那条沾了麻黄药渍的汗巾，极有可能是吴三秦在之前曾出入孙宅，也许那个时候发生了某些事情？成为了孙妙风杀他的契机？

　　当夜吴三秦被绑后，孙妙风再盗走了借据嫁祸给赵师贤。

　　整个过程顺理成章。

　　钟素然突然想到：“吴三秦身上那封孟琈所写的信作何解释？”

　　顾仪揣测：“这也不难理解，孙妙风本就是孟琈的伴读，要拿到她的书作很容易，她要找个借口约吴三秦见面，一个妙龄少女和一个陌生男子夜半相会，那首情诗就是一个最合适的理由，也只有这样，吴三秦才会一个人在店里等她出现。”

　　陆衡补充道：“而刚好孟琈的字迹和赵师贤极为相似，案发之后，自然而然会查到赵师贤身上去，可谓‘一箭双雕’！”

　　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然而林绝蹊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未能理清。

　　永龄同样觉得太顺利了，她不解：“凭孙妙风一人，真的有能力杀死吴三秦吗？”

　　其他人何尝不疑惑，照他们的推论，整个计划建立在运气使然的基础上，简直太冒险。

　　恰逢柳絮从小院出来，转过回廊，见顾谦背着手，静静地站在廊上看着院中众人。

　　想来是听了半天。

　　顾谦见六个人讨论得越发入迷，既无奈又欣慰。

　　小逾听见背后的动静，几个人才发现衙令亲自过来催促几个小辈用晚膳。

　　永龄是一向不与昭衙诸人同食的，柳絮特意带了披风给她披上，将人接回小院去。

　　一行人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