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千遍之11 独占（靠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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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渔秉承了对傅鸣河的许诺，只要她去楼中，他即在石桥彼岸相候，和她结伴同去。
彼此作伴的这些时日里面，他们相谈甚欢。傅鸣河对阮渔，渐渐熟悉起来。
阮渔长她三岁，家中世代做打铁的营生。虽为匠人，他自幼父母早亡，家贫无以为继，故久于三教九流混迹，伶俐聪颖得非同寻常。
就连打起架来，在这京师梁城，他都几无敌手。姐姐阮鸢靠唱曲子养家，他则靠好身手，护姐姐的周全。
“南城是你们侯府与众多贵邸所在，清净安宁。若在北城，你便说是我阮渔的朋友，道上的弟兄们，便不会为难你。”
阮渔讲得慷慨，傅鸣河却笑他过于仗义。
“你随便哪个朋友，皆得你这般罩着？那你倒是威风，祖传的手艺马虎极了，江湖道却混得顶尖儿的好。”
她知他在京城中，有“赭衣铁匠”这一诨名，故如此打趣他。
“阮家制器，用的可是那东吴的技法！我仅习得些皮毛不假，但待来日家姐嫁人，我行过冠礼之后，便少不得再渡东吴学艺，归来光耀门楣。”
他今年十六岁，待行冠礼，也不过是短短四年之后罢了……闻得他及加冠，有远访东吴之意，傅鸣河若有所失，却无法直言出挽留的话。
她仍笑着，言语间并不信他，更不信所谓的“东吴技法”。
“东吴的技艺果真那般了得？胜得过我泱泱南夏么？”
因不习武，在对兵器的认知上，她的确是外行。得知她没耳闻过东吴的盛名，阮渔当即与她畅谈起来。
有夏一代，元祖遣使东拓疆土，故封藩国作吴。东吴从立国起，即是夏之疆域。而后东吴藩王，世代向夏朝贡，其中便有许多上乘的兵戈武器。
直至东吴王庭生变，旁支外戚纷纷自立割据，十六皇踏破都城，吴王自溺于地宫酒池之中。从此东吴大乱，刀兵四起，诸皇皆言己为夏使正统，却皆不再臣属于夏。
“那么莫说向夏朝贡之事告终，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再大肆地冶铁铸器了？”
“东吴最优秀的匠人，皆曾供职王庭。个中翘楚，御师流岱，今大隐于乱世烽火，只留下收山之作，邪刀浮白。”
谈及流岱，阮渔目光中不无敬慕之色。
他对傅鸣河所言“赴吴习艺”，以她所见，定是要寻访那流岱御师的吧？
“何以是柄邪刀，又何以名‘浮白’呢？”
“东吴末主溺毙酒池，亡国之怨，恨意冲天。传说流岱取其心头血滴，铸当世宝刀之首。”
“用一具淹死在酒池里的尸首，锻铸刀刃？”
傅鸣河诧异瞠目，丝毫难以相信。
“东吴制杀器的技法，出神入化。那浮白刀，正因缠缚了末主亡魂的幽厉怨气，才于交锋时从无败绩。其刃斩人如断轻絮，嗜血似饮冽酒，刀面从不留红，锋芒澄明通透。”
“既是如此不世出的宝器，怎不见天下皆趋之若鹜，人人争抢？”
说到底，傅鸣河还是觉得，能像喝酒一般痛饮鲜血的所谓“邪刀”，只是伴随流岱避世而起的不实流言罢了。
“只因那’浮白’终归是把邪刀，通身阴寒森怖，内聚妖异鬼气，杀孽每愈深重，愈噬其主。而有吴王心血铸于刀中，持刀人永逃不脱杀伐天下，魂丧干戈的宿命诅咒。”
傅鸣河再忍不住，当着阮渔的面，便就“咯咯”笑起。
以血铸刀，已听起来极似噱头，更何况还有什么东吴王的幽魂，以及反噬其主人的诅咒。
这鬼故事，真可惜未在深夜里讲！
她今儿听完了曲子回府，就打算拿此“邪刀”传说，吓唬丫鬟里最胆小的含贝。
“听来听去，就是把晦气的快刀罢了。你且说说，既是顶有名的兵刃，今在何人之手？”
“东吴至今战乱不止，浮白流落，早已不知所踪。”
阮渔答得倒是惋惜不已。傅鸣河不懂他，毕竟她既不是刀匠，又非爱打斗的男儿。举世闻名的宝刀无踪，于她而言，只是件不疼不痒的琐碎小事。
但她眼见得阮渔叹息垂首，心尖儿上便随之酸酸的，再如何也笑不出来，唯急于开口向他宽慰。
“来日方长，指不定你我哪个，就遇上了那柄刀呢。若是我先瞧见了，我便就告诉你，邪刀浮白是不是传闻那样，厉害得无可匹敌，又是否终杀死了它的主人。”
这话只是小儿女间的随口闲谈。
阮渔不曾深信，傅侯府上的小丫鬟会比打算东去的他，先见到浮白刀。他压根未预见，那一番东去遥遥无期，元和帝的朝堂却将羁留住他经年。
傅鸣河亦尚不信，来日里邪刀的确惊现在她的面前。而浮白的主人，死讯如雪片般，纷扬遍天下之际，终不无遗憾地，未能够长辞于她身边。
*
贵女们的圈子当中，傅鸣河身为隆德公主，却并无好的人缘。依那些人来看，她是个早失清誉之人。公子们躲她似避瘟神，贵女们则因鄙夷，俱不肯与她为伍。
时值京师春暖，梁城大大小小的宴饮多了起来。贵女虽多不与傅鸣河交好，但邀请她同聚的帖子，却纷纷递入侯府，在主母周夫人的桌上，高高地摞了起来。
春来傅鸣河称病已久，哪一场皆不肯去。周氏催逼无用，遂增派了好多仆妇，竟日里围守在傅鸣河的院外。
如此一来，傅鸣河与含贝换身份的事情，便瞒得更加吃力起来。
倒也并非她存心为难含贝，逼迫那胆子小的姑娘，蒙着头替她搪塞郎中，兼还得卧床欺骗周氏的那一众仆妇们。
就算她不扮成含贝偷溜出府，而是困坐家中，她也绝对不情愿顺母亲周氏之意，赴那些贵女们的邀约。
邀她去聚会的，哪一个存着好心？与她较熟识的女子们，皮笑肉不笑地瞧她笑话，不熟的更是忙着交头接耳，非议她以作消遣。
她无心替闺秀们解闷儿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忍受不了裴家那几只鬣狗，在席间盯住她的目光。
若她非傅鸣河，而是阮渔，只怕要抄着刀子冲上前去，利落地戳瞎那些个仇人的眼。
但深庭内院里的晦暗仇恨，并非市井莽勇间的滋事斗殴，不是她在众目睽睽下痛下杀手，恩怨便能被即刻清偿的。
她没本领出手杀了他们，更承受不起连带的罪责与劫难。他们是天家子弟，哪怕对她投以赤裸裸轻佻冒犯的目光，她却连躲都无法，唯有于席间一再忍耐。
个中最使她战栗的，是二皇子裴烁似毒蛇吐信那般，凉腻贴伏于她身上的视线。那一双眼眸里，阴鸷的独占欲念，他哪怕当着外人与几个皇弟的面，亦未肯对她克制分毫。
除了东宫储君，皇子们皆与她有过肌肤之亲。裴烁并不在乎，仍偏执地认为，她注定是他一个人的。
可他又凭什么如此作想？难道只因为他一度曾抱过她？
他那些皇弟们，也皆因为碰过她的身子，便在每一次宴饮上肆无忌惮地，以目光玩味品评着她。
她曾落到过他们手上，就合该被他们所有人，视为附属之物，可以放肆地对待么？
那段至暗的绝望经历，并不代表着她成为了他们的东西。比起裴烁，傅鸣河更是不认为这二者间，存在丝毫的关联。
她不属于裴烁的几个皇弟。但同样的，她更加不属于带头伤害过她的裴烁。
周氏却不在乎此事中的所有人，皆如何想。她只是一再地迫使着傅鸣河，去赴更多筵宴，认识更多的达官贵人。
傅鸣河为躲避她，这一次离家去抱月楼，遂又出门晚了。
她来得已这样晚，怎料如今已与她极熟识的阮渔，竟仍一如往常，相候于石桥北岸，等待着和她同往。
见到那一抹赭石红的身影，傅鸣河急忙上前。他们许久皆没有像这样了，一方姗姗来迟，另一方倚墙静候。
阮渔抱臂无话，身形隐没在日光斜落的暗影里。傅鸣河语带歉意，不敢看他的眼睛。
近来她多迟到，却尚未像今日这般，来得太迟。
“我……”
她明知道按时去守护阮鸢，对阮渔有多重要，却因她自己迟到，害他在此久等。
这场景便如同今年初时，阮渔第一次在水岸边等她。那会儿她讶异于被他知晓了存在，更羞赧于被他逮个正着，堵在这封火墙的下面。
彼时阮渔并没有同她交谈，只是打断了她的话，挥手催促她快些跟上。眼下他同样地挪了步子，傅鸣河顿如彼时一般支吾，不敢再言。
她屏住了呼吸，只垂眸望他深红色的袍角。
他若是生她的气，不听她任何的解释，甚至是抬脚先走，将她丢在身后，都完全只是她自找的呢……
视线模糊起来，他袍角的赭色似被晕开，傅鸣河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却憋不回眼圈里打转的泪。
阮渔的那双薄靴，并未行远，反而随着他抬起的脚步，终落定于她身前。
傅鸣河怯怯地瞧过他的袍摆，又垂望他的靴子。阳光中她已泪眼模糊，思绪卡住，不明白阮渔走上前来，是欲如何。
有什么东西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隔在她低垂的双眼，与地上的靴子之间。
她慌忙揉了揉眼，抹开泪水，辨清楚是阮渔抬起了手。他的手心朝上，仿佛在托住什么。午阳耀眼，盛满了他的掌心。
两个人一同站在暖融的阳光里。傅鸣河乍以为，他为她掬了一捧春晖。
而后她泪褪去，脑子回转过来：他朝她伸出手，请她相携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千遍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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