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非意中人》白毒不侵

12、录影6

　　薛眠的右手差点报废。

　　带着一股副热带低压气旋跨上地铁，脸上明晃晃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原本已经毫无知觉的伤口像是睡饱了八百年突然醒过来一样，疼得他后背冒汗天灵冒火，料想一定是被碘酒给激的，否则怎么会明明麻木了又突然苏醒。

　　他妈的！

　　没忍住再爆了一句粗。

　　拗不过身体发出的剧痛，半道下地铁直奔医院。

　　但时间太晚了，只有急诊科医生还坚守在岗位上。

　　“嚯，拖这么久啊……”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片，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伤者：“都肿这样了，怎么又想起来要到医院看看了？还算有点常识，知道先用碘酒消个毒。”

　　薛眠今天火气大，一直没找到地方撒，正好对面这个白大褂自己往枪口上撞，那就干脆拿他泄火得了。可对方毕竟是个白衣天使，何况伤口又在他手里捏着，不好挑明了惹，只能冷飕飕的回敬了一句：“还治么？”

　　“治啊，做医生的不就是治病救人吗？哪怕你们患者再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我们也得治啊。”白大褂端过来消毒水药粉纱布，边动作边道：“先给你冲一下，这毒消得不彻底。一会儿开点消炎药，问题不大，要是明天中午还不消肿你再来找我。”

　　李爵出去打电话给崔绍群，汇报了一下今天的情况，回来见医生正在给薛眠消毒，便好奇凑过去看了看。

　　呀，都肿大发了。

　　翻红的伤口上结着还没干透的血痂，消毒水刚倒上去薛眠就立刻把眼睛闭上，死死咬住了牙关。白大褂淡定的瞄他一眼，笑道：“消毒水又不疼的，你咬牙干什么。”

　　“……应激反应。”薛眠一脸冷漠。

　　白大褂似是接受了这个鬼扯的理由，继续忙和手里的。李爵心里有事儿没弄明白，挨过去小声问：“师兄，刚刚车里那碘酒味是……费总在给你消毒？你跟他认识啊？”

　　“不认识。”薛眠一口否认：“我包里有碘酒。”

　　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关键李爵这傻鸟居然真信了。

　　“师兄你做事真的太周全了，”李爵啧啧直叹：“包里居然能放着碘酒这种东西，你那包是机器猫的肚兜吧。”打眼看见被医生解下放在一边的手帕，问题又来了：“这手帕挺高档啊，哪儿买的，不便宜吧？”

　　薛眠没来由的脑袋发涨，太阳穴神经又开始突突起跳。

　　“你的关注点，”他忍着不适盯向李爵：“是不是该转移一下？”

　　“……啊？”李爵有点懵。

　　“面对你的上级，和一名受了伤的患者，你的话题应该围绕什么？”薛眠冷着脸指着那块沾了碘酒的手帕：“围绕手帕贵不贵？”

　　李爵一愣，差点扑通跪倒：“好吧我错了老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需不需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会儿或者我给你个抱抱吧！”

　　从医院出来已是午夜，地铁早下班了。李爵准备打车送伤员回家，薛眠示意不用，就在这里各回各家。李爵已经困得不行，也没多客套拉锯，反正师兄大男人一个，就算遇上劫道的也肯定吃不了亏，安全问题不用他操心。

　　此后半个月，李爵每日晨昏定省的送温暖，直到薛眠的伤彻底痊愈了他才踏实。不为别的，就为当时在医院汇报情况时崔绍群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指望你当个助理当个保镖，结果你把自己当成了透明？行了小李子，我看你还是比较适合坐办公室。”

　　赤/裸/裸的威胁，明码码的恐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爵哪还敢不上心，非得熬到薛眠彻底康复了，他才敢安心去上班泡妞。

　　周一早上是例行晨会，会议室里坐着几位等待聆听老板指示的部门负责人。崔绍群还没到，大家随意聊了会儿天。

　　九点刚过，一阵“哒、哒、哒”极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消多猜，一定是崔总和他的秘书唐柔到了。

　　唐柔今年芳龄廿八，名牌大学毕业，生得浓眉大眼肤白貌美，除了个头矮了点，其它都是顶配。为了弥补这一不足，每当她出现时一双十公分高的恨天高从不离脚，时间久了倒也让大家心生佩服。

　　唐柔推开会议室的门，崔绍群走了进来。

　　手里捧着杯枸杞泡菊花。

　　崔绍群落座，看了一眼投影屏上的PPT，立马扭脸向众人：“13页？你们手上都没活干了？”

　　财务总监老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黑瘦黑瘦，秃顶，戴眼镜，走路有点驼背，平时属于沉默寡言那一派，但不鸣则已，一鸣起来必能惊掉人下巴颏。

　　“崔总，”老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今天晨会没有别的事，就一桩等您拍板，PPT可以先不看。”

　　“怎么你账上出问题了？”崔绍群点了根烟，他坐在U型会议桌的正中位置，身后是一面大白墙，墙上挂着非凡有史以来获得的各项荣誉奖牌。奖牌隔壁的地方也没空着，贴了一张蓝底红字的醒目标语，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禁止吸烟。

　　“那不可能。”老高扶着眼镜笑了笑，笑容很是意味深长，像在说“太客气了，就是您出问题我的账目也不会出问题”。

　　老高点击鼠标，PPT进入全屏模式，他一边操作一边道：“崔总如果有事要忙，那我就说快点。最近有家大公司在招标，准备聘请一个长期翻译团队，主要负责文件翻译、会议翻译、陪同商务洽谈等。我把招标信息摘录了过来，您可以看一下。本来这事应该是业务部的王总来汇报，他这几天请病假了，我就代他来跟您提一下。”

　　“好事儿啊，”崔绍群眯着眼吸了两口烟，眼睛没往PPT上看，只问：“标的多少，有什么条件，协议几年签，公司叫什么。”

　　老高已经提前准备好，问题答得顺畅：“一年七百万买断，至于每个项目派多少人参与，决定权在译所，只要交代的工作能办妥就行。如果陪同出差，衣食住行对方全包，没什么苛刻条件。不过如果是因为译所的翻译失误而给对方造成了损失，那肯定要问责的，该起诉起诉，该赔偿赔偿。协议一年一签，合同到期前半个月走续签流程，如果双方都没意见，默认续约一年。”

　　老高一口气说的有点多，停下来喝了口水，也给崔绍群一点消化的时间。

　　崔绍群叼着烟细细琢磨，老高点开下一页，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公司的Logo。Logo很大，占据整整一页，造型和用色都很简单，但却莫名晃人眼睛。

　　老高指着大屏幕继续：“招标公司是云汉集团，这么大的企业崔总应该知道的，我就不多赘述了。”

　　一根快要燃尽的烟咬在齿间，崔绍群盯着屏幕上那个蓝色的Logo看了足足半分钟，中间还眨巴了两下眼睛，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挥了下手，直接下令：“我就一句话，拿下。”

　　“你想干什么？”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感觉再不开窗换点气整间屋子都能原地炸了，崔绍群推开玻璃窗，将窗台上两盆绿萝调了调位置，边笑边道：“我能干什么，我什么也不干。挣钱呗，哪儿不对？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敢在老板办公室大呼小叫。”

　　薛眠冷眉冷目地盯着那个正对着两盆绿萝龇牙咧嘴做表情包的男人，盯了几秒，倏的从沙发里站起来，扭头就要走。

　　“哎哎哎，站住！”崔绍群在身后喊。

　　薛眠“听话地”站住了，转过身，一脸要杀人埋尸的表情：“老板还有吩咐？”

　　这话一听就是动气了，动真气了。崔绍群立马变脸，收了刚才的老板派头，一脸赔笑道：“怎么越来越不禁逗了，来来来，抽根烟，哥哥我亲自给你点火。”

　　薛眠瞥他一眼：“没正经事是吧？”

　　转身就走。

　　“欸我操？我操/你给老子站住！”崔绍群也怒了，对着薛眠背影喊道：“我他妈接云汉的单……不对，我他妈投云汉的标你急个什么劲？老子开公司不为挣钱难道是为了社会/主/义做慈善？”

　　薛眠转过身，语气跟结了冰似的：“我没不让你接。”

　　“那你什么意思？”崔绍群表示自己很懵逼：“跟这儿闹什么小姐脾气？”

　　薛眠眼里全是黑压压的云，一动不动地盯着崔绍群。然后抽开办公桌前的椅子，闷头坐了进去。

　　手里捏着烟，往嘴里一扔，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

　　“接可以，”薛眠道，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中了别安排我跟项目。”

　　老崔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就好，再说这条件也不算苛刻，不就是别派——

　　你他妈给我等等，是老子开公司搞业务，哪有你一个员工提条件的份？

　　崔绍群恨不能一掌拍死这个少爷了。

　　好好一个译所，全他妈养了一群难伺候的主！

　　老崔点着自己那根，栽进老板椅里直叹气：“怎么还放不下，都多久了。要我说时过境迁，物非人非，你又何必吊着不放？人活着就该往前看，什么是‘往前看’？就是别把过去当回事，全他妈忘了，就是往前看。”

　　指间飘出一缕缕白色的烟，歪歪抖抖地徐徐往上。薛眠抬手，把烟递到唇边，满满吸了一口，烟雾憋在嗓子眼里，一种又刺又呛的熟悉感觉将他口腔整个填满，一点缝隙都不留。

　　憋了十几秒，“噗”的一口，全吐向了对面。

　　“我……操/你……大爷……咳咳咳……”崔绍群不防偷袭，被呛得眼泪横流，立马掐灭了自己那根，甩手就要砸烟灰缸。正待动手，却听对面传来一个极小声的，像是被人抽去全部力气后要死不活的声音。

　　他说，我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