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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简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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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
考古系的陆教授站在讲台上,一身灰蓝色毛衫,袖口挽在小臂中间的位置。戴着眼镜,眸光有些冷,又带着些脉脉的温情。
两种气质交错,竟不矛盾。
台下坐的是今年的新生,视线一一扫过,他在后排睡觉的女生身上略略一停。
很快又挪开了。
简易身边的人戳了戳她,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别睡了,陆老师刚看了你一眼。”
女生头抬起来,脸上被压出一道道红印子,她睁着惺忪的眼睛,好像对被人叫醒有所不满,嘟囔着又趴下去了。
不就是看了一眼吗,她在《清明上河图》那八百年早不知看了他多少次了,他看回来又不会少二两肉。
也是巧了,她没想要去找陆清野,谁知道这人自己就出现了。
要说她十年前从画里出来,没了画里的云气,她身上的怨气愈发地重,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倒也简单——找到陆清野,离他越近,怨气净化得越快。
只是她那会是个八岁的孩童模样,也不知陆清野从画里出来后去了哪里。
茫茫人海,要知道他在哪个角落谈何容易。
简易并不急着找他。她嗅到了一股带着杏花香的气息,奇了怪,杏花哪有香?就算有香气,她怎么能这么笃定那就是杏花的味道呢?
像是冥冥之中有人牵引,她沿着公路不停走,从秦岭来到了西安——她是在秦岭的洛华山醒来的。
洛华山那里还留有一缕杏花香气,她醒时,已经快消散殆尽了。
*
西安,十三朝古都。
在这里,那股气息越来越浓了。
简易有些饿,却身无分文。她摸了摸口袋,幸好从画里出来时在身上带了些金子。
她找了家金店,想要换钱。那女店主看她七八岁的模样,不敢买。
简易努力撑着展柜,下巴搁在上面,她眨着眼,口齿伶俐:“姐姐,这是我母亲让我来的,她说小孩子要学会和人打交道。姐姐,你人好,就答应我吧。”
她这模样,平白叫人心疼,女店主登时就心软了。
就这样,简易换到了第一笔钱。
纸做的,比宋朝时的交子还要方便些。
简易揣着钱,走进一家肉夹馍店,她老远就闻到一股肥而不腻的肉香了。
皮酥肉嫩,一口咬下去,汁香四溢。她满足地眯起眼,忽然鼻扇阖动,近了!指引她来西安的杏花香近了!
她立刻从长凳上跳下来,环顾四周,然后视线聚焦在门外。
正是中午,肉夹馍店内没开灯,屋外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门外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手上牵着个小女孩,七八岁大。
花香就是从小女孩身上传来的。
察觉到有人在看,宋蛮顺着目光瞧了过来——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手上抓着肉夹馍,嘴上油亮亮的,没来得及擦的肉汁。
宋蛮好奇地看着简易,这人呆呆的,有些奇怪。
女人拉着宋蛮走了。
简易抬起手背,胡乱在嘴上抹了一把,找到了!除了那股杏花香,她还在宋蛮身上嗅到别的味道,很熟悉,她见过宋蛮。
在画里,她见过两次——一次在山林,一次在陆清野沉睡的雅阁。
那是长大后的宋蛮。
简易决定,留在西安,待在宋蛮身边。因为她发现,宋蛮和陆清野一样,身上的气息可以帮她净化怨气。
虽说不能根治,多少有些用也行。
***
简易原本是北宋汴京一家酒楼的小厮,客人们都很有钱,也很大方。汴京风气很好,大家日常中能帮的都会帮一把。这是个太平盛世,最坏的也只有路上有一两个乞讨的叫花子。至于达官贵人抢道的事就轮不上他们这些小人物担心了。
简易每天在酒楼上下忙碌,酒楼只有两层,上头不让他们修第三层,据说再修一层就能望进皇宫了。但是没关系,他们这家酒楼是正店,规模大,服务好,来往的客人也多。像这样的高档酒楼,整个汴京只有七十二家。
大家都以为简易是男孩儿,她也说自己是男孩儿。直到有一天她来葵水了,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天天在市井里打交道的人听的阴私海了去了。她开始疑惑,她天天想天天想,她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似乎生于山林,云气最深的地方。她还有个弟弟,但没见过。
等她想通的时候,这世界突然就崩塌了。在她眼里,时间开始紊乱,今天还是烈日骄阳,明天就是数九寒天。
不仅如此,她在酒店二楼发现了向上的楼梯,酒楼竟然出现了第三层!
三楼这个雅阁,进不去,但她在门口铺了张床,常常溜去睡觉,多好啊,比她的小破床好多了。
渐渐地次数多了,她开始发现这个地方不止她一个人来。有个男人,他似乎知道很多秘密。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好惹,于是她开始观察他,她知道了他叫归山,还摸清了他来这里的频率。自此以后,她循着规律,避开归山,继续偷偷霸占着这里。
再后来,雅阁里多了一个男人,他在这里沉睡了八百年。
她听见归山叫那男人——陆清野。陆清野胸口有块石头,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她的弟弟。
从陆清野来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有个使命等着她去完成。是什么呢?她问了九百年。
***
简易和宋蛮成了高中同学,住一个宿舍。
她隐约觉得,那个使命和宋蛮有关。
从高中到现在,九年了,简易已经读到了研究生,可宋蛮却一直正常。她又开始问了,她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简易最近在忙一个学术研讨会,白天忙碌一天,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她几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见一个浑身布满黑色血管的女人,那女人四十岁上下,一脸贪婪相。
简易并不怕,她甚至还想走近仔细瞧瞧。手快碰到女人身体时,她忽然转过身来,一张脸正正对着简易。
简易跌坐在地,嘴唇打颤,双腿发软。
那是……宋蛮啊!
地上的“宋蛮”慢慢地坐起来,双膝跪在地上,往前膝行。她脸上血管凸起,延伸到脖子下面,双眼血红,红得发黑。
简易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宋蛮”冲着她过来。
她几乎快哭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就好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说话。
“宋蛮”忽然停在她面前一米处,简易强迫自己抬头看去……
“啊——”简易尖叫着从梦里醒过来,浑身是汗。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皙光滑,没有异样。
她还在喘气。
最后那一刻,简易看见的……是自己的脸。
她想,她知道她的使命了。
***
百年前,她在雅阁外被陆清野握住手腕,她看到了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他的接引人。
简易与她弟弟是云根石,也是情根石啊!云起之处,山石随行,情由根生。弟弟能生死人肉白骨,而她却能看见人的心。
她在宋蛮的工作台上看见了她摹的字,简易知道,宋蛮开始梦见陆清野了。
后来陆清野来探病,她把宋蛮的工作台收拾出来,故意让他发现宋蛮摹的那副字;宋蛮和陆清野去敦煌那次,归山以徐宴文的身份把云根石带了去,所以她才能借着云根石出现在敦煌,将露营时欺负宋蛮的那个男人毒打了一顿。
她身上有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怨气的力量,那男人被她打得半身不遂,这都是报应。
再后来,陆清野消失的那四个月,她与弟弟心意相通,终于明白了一切真相。
四个月后,她知道陆清野醒了,醒来去了敦煌。她把顾老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诉宋蛮,到了那边,宋蛮自然就会知道陆清野已经回来了。
简易又想起她做的那个梦。
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是她害了宋蛮,她明知道自己身上有怨气,还要通过云根石活动,云根石又重新沾染上怨气了。
那怨气会害死宋蛮。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弟弟的力量现在在她身体里。她骗了陆清野他们,她说自己的怨气没法消散,但其实弟弟以命抵命,已经驱散了她身上的怨气——现在她准备用她的命,换回宋蛮的。
如果没有宋蛮,她活不了十六年。
都说人间不值得,谁说不值得了,人间一趟,青春过,痛苦过,开怀过。这一遭,值了。比在《清明上河图》里的九百年精彩多了。
宋蛮,谢谢。
冬至很好,可若有家人一起过除夕,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