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求生指南》与你清风共明月

17、若长风万里

　　即便是入夏的日子，清晨的早风仍带着凉意，谢乔刚推开门便看到在院内扫洒的小厮。

　　“少爷又这么早起吗？”小厮瞧见谢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他露出了个朴实的笑。

　　晨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和露水的气味一股脑拍到了尚有几分迷糊的谢乔脸上，顿时让他清醒了几分。瞅着方蒙蒙亮的天，谢乔内心叹了几声，面上带笑应着小厮的问候。

　　“老爷这也太着急了……小少爷伤还没好利索呢……”看着少年拄着拐杖缓缓走远的背影，小厮低声低估了几句，便低头继续扫着院子。

　　顾直回长安已经一月有余，这一个月来，顾府先后遭受了几番动荡。先是顾双乔两位兄长的葬礼；再就是顾直旧伤复发，得知这事的武帝特地遣了一批又一批的御医到顾家，珍贵的药物也如同流水一般进了顾府的库房，然成效甚微，值此一病，这位一代名将，只恐以后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消息传到宫中，武帝痛哭一番，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只不过依着武帝随后的动作，只怕是假意多于真心。连失两员大将又如何，就算是挚友又怎样？什么都不抵实打实握在掌心的军权令人放心。朝堂上，武帝双眼通红，向朝堂诸臣征询意见，满心爱将的武帝终是抵不过朝堂文臣声声劝谏，于是告病在府的顾将军便被“稀里糊涂”地扒了兵权，成了朝堂之上唯一一位异姓王，封号平西，封地荆州……得知这一消息的顾直在顾夫人的搀扶下面沉如水地接过圣旨，随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了一整日，次日便派人唤了谢乔，同他说了许多往事。从那日起，谢乔便开始自己早出晚归的日子。

　　一路走到校场，天也亮了几分，顾直早已站在校场中央。远远瞧见了中年男子笔直的身姿，谢乔加快了脚步，走到顾直身后，开口唤道：“父亲。”

　　“嗯。”顾直也不回头，只低声应了句。谢乔闻言便抬起头，也不开口，只等着顾直转身。如今也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壮年将领，发丝却早斑白了一片，即便卸去一身盔甲，站姿也依旧笔直，只消站在那，便自有一番气势。

　　那日顾直在书房中同他的对话依旧历历在目，这几日来，谢乔每日睡前都会将顾直的话反复咀嚼几遍，然后带着他身上肩负的顾家重任沉沉睡去。

　　“伤势如何？”收回了看向天际的目光，顾直淡淡开口。

　　低头看了眼手中拄着的拐杖，谢乔干巴巴道：“不打紧，只是暂时行动有些不便……”

　　“嗯……”又是一番沉默。

　　“……”谢乔回了话，半天也等不到下一句。诺大的校场只有他和顾直二人，不免显得冷清，如今两人都不开口，气氛便显得尴尬了起来。

　　“雁娘以前总同我说给你们自己选择的机会，”沉默了良久，顾直转身看着自己的幼子，目光在少年稚嫩的眉眼上停了一瞬，旋即便露出了个略显苦涩的笑：“昨日你祖母同我说了许多，说我当初一意孤行，若你们当初都留在长安……”

　　谢乔抬头对上顾直的视线，这位征战半生的将领此时望向顾双乔，像一个寻常的、垂垂老矣的父亲看向幼子，也像是溺水的人看着手中最后一根稻草。谢乔不由得想起顾双乔两位哥哥下葬时顾直的眼神，还有接过武帝旨意时顾直的模样。

　　谢乔仰头可以很清晰的看到顾直眼角的纹路，那是汗水、泪水、血水流淌过留下的刻纹。他曾经是齐国的勇士，是街头巷尾谈论过的传奇，而如今，战争夺走了他的珍宝，皇权卸去了他的铠甲，血脉至亲却在此刻质疑着他的信仰……曾经支持他一往无前的力量如今变成了悬挂在他肩上的枷锁，图什么呢？

　　谢乔很想问顾直一句为什么，自从谢乔回到齐朝开始的每一夜，临死前的场景、顾双乔两位兄长最后的模样……便像一段摁了重复播放键的默片，反复出现在谢乔的梦中，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接受了顾双乔的身份，接受了顾家两位兄长生命的庇佑，便要接过他们的责任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值得吗？如果是她，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又被自己的上级狠狠摆了一道，不撂挑子走人就已经算是大度了，哪还愿意继续让自己的孩子为上级尽心尽力？

　　谢乔想起历史上这位齐武帝的光辉事迹，便不由得对他充满了偏见。登基前机关算尽不说，在位前半生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率兵灭了西魏，基本统一了梁国以外的中原地区。然而后期武帝后不顾战况贸然发动对梁国的战争，进而开启了几乎耗尽齐国大半国力的齐梁之战。
　　以悬泉和约为界，齐武帝的后半生更是荒唐的要命，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临了更是听信谗言，差点对自己亲自定下的储君动手……

　　收起心中的千愁万绪，谢乔刚想开口，却被顾直接下来的话砸了个七荤八素。

　　“你选的人，是三皇子吗？”

　　“……”不是我选的，是历史选的……谢乔本以为顾直会伤怀一番，没想到却突然给她来了个措手不及，这种话都可以随便问的吗？

　　看到谢乔面上抑制不住的震惊，顾直了然。“三皇子虽不得宠，但品性才能皆是上佳。”想起暗卫昨日禀报的消息，顾直将手搁在了谢乔头顶，继续道：“既然你选了他，那么顾家，也会在你身后。”

　　“……”这么随意的吗？虽然自己是个成年人——还是个拿了剧本的成年人，但顾双乔才是个十岁的孩子，这个时候就让他带着一家人站队合适么……

　　“没有军权的顾家不算什么，比起二皇子和五皇子，那位更乐意见到你站在三皇子身后。”顾直安慰性地开口：“既然你有了自己的选择，那日的话……你便当做没听过吧。”

　　低头看着面前幼子的微微发愣的模样，顾直揉了揉谢乔的头顶，自嘲道：“我曾经以为那位是顾家和齐国最正确的选择，如今看来，大概是我太过自大……至于三皇子……这大概是我唯一能让你选择的路吧。”

　　唯一能选择的路啊…..谢乔抬头正对上顾直的视线，看着面前中年男子愈发沉稳宁静的面容，谢乔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父亲，对于如今的顾家而言，三皇子殿下……是很好的选择。”

　　看着顾直波澜不惊的模样，谢乔犹豫了片刻解释着：“陛下偏爱五皇子殿下，世家偏爱二皇子殿下……”

　　顾家远离长安权势中心多年，顾直刚一回长安便被剥了兵权，如今顾家的荣宠全来自于帝王的偏爱，和五皇子的处境倒有几分相似——空中楼阁罢了，若五皇子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倒也罢了，只是……想起坊间传闻和侍卫提到五皇子略显尴尬的神色，谢乔摇了摇头。

　　和五皇子比起来么，这二皇子倒是显得有出息多了——民间风评不错、与朝臣的关系也不错、且母族又与南陵聂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而颇得江南诸世家偏爱……若不是得知历史，她大概也会中意这样的人为储君，只是且不说无甚实权顾家在二皇子阵营中能排到什么样的位置……若他有朝一日为帝，他背后本为依靠的江南世族，或许会成为齐国上下的最大的阻碍之一。

　　这段时间在长安的见闻和得到的消息，简直比她过去近二十年接触过的人际关系还要复杂，谢乔一边感慨着一边将这些线索抽丝剥茧，整理成她为顾家做出选择的依据，而这段时间千般顾虑，终于在顾直先坦诚相对的情况下被谢乔尽数摊在这位顾家家主眼前。

　　清晨的日光穿过云层落在了顾家的校场上，透亮的光映着空气中泛起的灰尘晃着人眼，谢乔闭了闭眼，静静地等着顾直的回应。

　　顾直看着面前立着的幼子，少年青涩的眉眼被日光映得分明，端着凝重的神色分析着顾家的现状，怔了片刻后，弯腰抱住谢乔。

　　“父亲？”谢乔等了半天，等来了个意味不明的拥抱，手脚顿时不知该这么放，只得干巴巴问了一声。

　　“这样很好……”良久，顾直的声音在谢乔耳畔响起。

　　察觉到少年一瞬的僵硬，顾直闭眼，挥去脑海中涌现的画面，开口道：“我自诩半生无愧于陛下知遇之恩、无愧于大齐……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