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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竟不知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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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六月,已然入夏。
侍女门提着灯笼穿过漫长的回廊,偶尔也会闲聊个二三句,蝉鸣、蛙鸣、混着少女们轻声细语断断续续地飘进院子里。
这里是楚宴之在望归镇时曾无数次幻想过的长安,夏夜的凉风越过琼楼高塔,带着丝丝凉意,掺杂着树木的浅淡的气息和几缕微不可闻的檀香。少年坐在屋顶,只需微微低头便可以看到小院外偶尔略过的小厮、侍女,还有一闪而过的灯火。
院子是孙管家精心打理过的,据管家说,他的父亲年少时便住在这处,走出院子,穿过回廊便是侯府的花园,再往前走便是主院,正门……出了侯府往东走是长安坊市,往西则是出城的方向,再往西、再往西……便是渔梁、函关、雪岭、秦门关和……祁山。
而祁山脚下的望归镇,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那里也有他再回不去的家。
离开望归镇是恰是满月没多久,如今又是一个上弦月了啊。仰头望着弦月,少年眼中有一瞬的恍惚,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边塞小镇,耳畔有长风穿过群山的的呼啸声,也有偶尔邻家院子中传来的孩童嬉闹声,也许还有身畔偶尔会响起的雁鸣……
姜缨晃晃悠悠飞进院中时看到的便是坐在屋顶上发呆的楚宴之。
在望归镇的少年每当有心事又不便同他人倾诉时,便每每乘着夜里许霜思睡着的时候偷偷借着梯子爬上屋顶。小镇上长大的少年每每忧心的不过是些如今看来略显琐碎的小事,有时是读书时遇见的难解情思、有时又是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而曾经最令少年困扰的便是怎样同许霜思说明自己远行的计划。
自从许霜思将受伤的姜缨捡回家后,楚宴之便多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伙伴,于是少年便又多了一个习惯,每每爬上屋顶时都要带上小灰雁,姜缨也十分配合地听着这位未来名留青史的人物年幼时稚拙而单纯的心事。
离开望归镇后,那些琐碎的心事便也随着许霜思葬在了祁山脚下。母亲离开前的遗训、一路上的见闻、赵先生的教导、父亲的遗志、楚家的未来……接二连三地成为少年要背负起的重担,曾经单纯的苦恼如今看来都也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念想。
想到方才在林深面前楚宴之透着苍白的面容,姜缨曾一度担心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在对上少年温和坚定的眼神时,姜缨最终松了口气,她依旧习惯性地将他当做一个孩子,然而自从离开望归镇后,他便不再将自己只当成一个孩子了。
得习惯才是。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形,姜缨默默再三提醒自己——他不再是望归镇那个需要许霜思和她照顾的小少年,楚宴之会有自己的人生,也有即便孤一人也要走下去的路。她也是,她找到了同伴,也迟早得回去,如果回不去,她这具身体又能撑到何时呢?她得寻找活下去的办法,而留在林深身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想到自己方才恍惚的模样,姜缨叹了口气,连姐妹都看出来了。想到方才林深似笑非笑的模样,姜缨便觉得快要窒息了。两个多月的相处,便真是一只雁大概也能相处出些感情,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人呢?
等着林深休息后的姜缨便偷偷溜了出来,本想着随处逛逛,可一路飞下来,姜缨不可能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便在找着楚宴之。
在屋顶发呆的少年身影逐渐与望归镇那个稚嫩的孩子重叠起来,姜缨在院中的桂树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振翅飞向了少年的方向。
飞的近了些,姜缨方注意到楚宴之已将方才见林深穿的那身明显精致许多的衣袍换下了,身上披着的是许霜思前些日子一直在绣着的浅色外袍,白色的中衣将少年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察觉到飞近的鸟儿,楚宴之微微偏头,看向姜缨的方向。
少年鬓角的发微微散落下来被风吹散,看着飞近的灰雁,面上的迷茫一瞬间又浓了几分。
姜缨下意识地落在楚宴之的肩上,看清了少年面上恍惚的模样,姜缨想了想便顺势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脸。
熟悉的气息混着几缕陌生的香气瞬间裹住少年的感官,意识到面前灰雁并非幻觉的楚宴之眼神终于清明了起来,随即眼底便泛起了笑意。
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便仿佛浸在水中的黑色珍珠,自身的光芒混着细碎的粼粼水光,明亮且温润。
姜缨愣了一瞬,随即便像掩饰似的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并抖落了粘在羽毛上的几片桂叶,随后那几片叶子便被风裹挟着砸向少年面上。
“……”苍天作证,她不是故意的……
楚宴之也怔了怔,随即便弯了眼角,露出了个清朗的笑,少年抬手抚了抚灰雁柔顺的羽毛,声音中带着笑意:“你来找我么?”
不等姜缨回应,少年闭了闭眼睛继续道:“孙叔说这院子是父亲年少时住的地方……我本来不信的,直到我看到院内的桂树和院角的梯子……”
望归镇中的梯子便是父亲察觉到他习惯时特意备下的……而桂花……是母亲最喜爱的花。
“……我会支撑起楚府的。”这里有父母的回忆,也有他要替父母保护的人。楚宴之像是在同姜缨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少年转身,目光落向北边——那是皇宫的方向,即使隔了半个长安的距离,宫内的高楼灯火依旧依稀可见,像远在天边,又好似近在咫尺。
姜缨随着少年的视线望向北方的宫殿,又侧头看了眼少年坚定的眼神。
面前的少年似有一瞬间又同史书上描绘的形象重叠起来,回忆着史书的内容,除了著名事迹外其余大都细节已经模糊了起来,而此刻,史书上关于楚宴之生平记载最后寥寥几字却突然反复在她脑海中回荡——
“昌和十一年,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