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锁伊甸》晴风

5、圣菲罗篇 1.５ 玛莎安

　　玛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品茶，安静的不像一个会在几天后到地狱去的人。曼奇伫立在她身后，心忧如焚地注视着她，问道：“需要通知你的老师吗？让他回来一趟。”

　　她苦涩地摇了摇头，“赶不及的，老师如今不知游荡在哪个大陆上，他是个如风的人。”顿了顿，她又说道：“倒是你，也曾是我的老师。请你好好保重，代我照顾伽玛。”

　　曼奇马上毅然地回答：“殿下，如果你希望伽玛公主继任皇位，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玛莎又笑着摇头，“不，亲爱的曼奇老师，我不会强迫她做不情愿的事，我只想你陪在她身边保护她，让她做她想做的事情。”

　　曼奇似乎仍想说什么，但瞥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后，便默默退出了房外。他只能在心底里虔诚地祈祷：“神啊，若您还能听见我们弱小人类的悲鸣，请保护她吧，这可怜的孩子，也有活着的权利啊。”

　　门外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的双眼红肿，显然是过度流泪的结果。这几天以来发生的事，就如一场梦般的变幻莫测，一个令她崩溃，无法醒来的噩梦！

　　一直背对着房门的玛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尽管她知道对方看不见。“伽玛，你终于来看我了。”

　　伽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强忍着喉头的沙哑，开口道：“姐姐，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决定吗？”

　　她沉默着，手中的茶渐渐冒不出热气了。伽玛热切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要把生命中的热度都燃烧在此时此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靠近玛莎身后，轻轻地把额头靠在玛莎背上，哽咽地说：“别回头，不然我会哭的，我知道你讨厌我的眼泪。我不会再问了，因为我无法改变你的决定。我答应你，会努力地活着，也请姐姐你，答应我….你不会死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要和我说什么永别！我只想相信，我会再见到你。再见到，随心所欲，自由的姐姐，只有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姐姐，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只希望你会继续做我的信仰。

　　良久，直到杯中的茶已经凉却，直到伽玛几乎放弃了希望，玛莎才喃喃地说：“我答应你。”

　　夜凉如水，玛莎安静地面对她的父亲。一桌之隔，她却觉得两人有如永恒般遥远。他逃避着她的目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不过数日，从立定恶魔的契约那刻起，她就变成了一个不可明说的禁忌。奇异的，她居然感觉不到心痛，也许一个心如止水的人已泛不起情感的波澜。

　　“我走后，在适当的时间宣布我的死讯吧，用什么理由，疾病，意外都可以。”

　　“玛莎，我，我只是…”国王略带受伤的看着他的女儿。

　　但她只是淡漠地说：“你甚至可以说，我只是众多的私生女中的一个，不算是正统的皇室成员。”

　　国王痛苦地垂着头，“这怎么行，我做不到，你是我的女儿啊。”

　　“我不需要墓碑，我可以活在人们心里。”这或许很残忍，但你对我更残忍啊。

　　十天，多么漫长而又短暂的十天。残阳如血，玛莎贪婪地，尽情地，用眼睛蚕食这份光明，人们总在坠入黑暗时才会加倍珍惜明媚的阳光。晚风和煦地撩起她的面纱，她享受地呼吸着迎面而来的温柔空气。这是场没有鲜花，没有祝福的婚礼，这一带都已被下令严密封锁了。周围簇拥着她的寥寥数人均是面色沉重，一脸黯然，仿佛走路稍微大声一点便会惊醒沉睡中的魔鬼，静谧得更像是个送葬的队伍。伽玛孤零零地站在护城河边，一身肃穆的黑色连衣裙，眺望着远方被晚霞映红的壮阔河水，和那个包裹在一席典雅的素白婚纱里的娇小背影。穷尽一生，眼前的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她暗自下定了决心，再见到姐姐之前，她都不再穿其他的服色。

　　皇宫的城墙外，贝利尔笑容可掬地守候在一辆柚木雕花马车旁，他殷勤地牵起玛莎的手，引领她坐上马车。她木然地最后看了一眼她出生和长大的宫殿，还有目所能及的大地，她爱过和恨过的人们，以及她守护过的人。瞬间，她心底闪过无数个镜头，最后忆起了早年过世的母后，母亲脸上温柔长存的笑容一直荡漾在脑海里。

　　『母后，如果在追求幸福之前早已知道幸福的终点在哪里，是不是完全不要追求来得的更好？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会步向死亡，这是大家共同的终点，但每个人都还是很努力地活着呀。』

　　是的，母后，所以我应该没有白过我的一生吧。

　　随后车门“碰”地关上了，一切的一切，都立刻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无人驾驶的马车迅猛地奔向城外的大道。

　　车内，贝利尔背光而坐，他精致的容貌笼罩在阴影下，只有那双带着血腥的眼眸放肆而张狂地烧灼着她，暗藏着蓄势待发的威严。

　　“我美丽的殿下，现在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为什么新娘会是你。凭你在皇室的影响力，无人能勉强你，但你真的是自愿的吗？”他故意作出困惑不解的神情，“还是说，你过人的聪慧已使某些人感到忧虑，例如，那个一直没有露过面的，传闻中驻守在边境的国王的私生子。”

　　一身素白的玛莎始终低垂着头，淡淡地说：“我皇室的内政，与你无关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与圣菲罗联姻的最终目的，我就会考虑告诉你我是新娘的理由。”

　　“呵呵，如果我说，选择贵国不过是因为我个人的兴趣，你会相信吗？”他艳丽的红唇，如等待猎物的毒蛇信子般一张一阖。

　　“信又如和，不信又如和，重要的是，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君主阁下。”

　　“说得好，既然如此，我们启程吧。”他嘴角玩味地微微翘起，“在礼貌上，我不清楚您对魔界的了解有多少。虽然人类习惯性得把它想象成深藏在地底的某一处，但不管是天界，还是地狱，都不存在于人界本身，它们是构成物质界外围空间的一部分。而带着物质界的人和东西穿透空间，是需要强大的力量的。” 说罢，双手悄悄地一击掌，四周的气压便突然诡异地下降，魔性的频率像汹涌的洪水迅速蔓延开来。全速奔驰的马车前方，在飘渺的空气中忽然幻化出一个巨大的魔法阵，由三柄象征冥界大门的钥匙图案相扣组成，外围环绕着所罗门之星。下一秒，魔法阵中心和四周猛地涌出了大片的黑色，如浓稠的泼墨，凝聚成绸缎迫不及待地倾泄出来。又如有生命的灵蛇，它凶猛地吞噬着周围的光源，飞速地向疾驶的马车缠绕过来！

　　两匹白马长鸣一声，马车随即腾空而起，迎向那能吞没一切的黑暗。车身剧烈地晃动，紧接着就没入了强大的魔法阵中。顷刻，黄沙大道上只余下一列漫长的轨迹，在空无一人的晚风中，诉说着一个哀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