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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的魅(一) “院子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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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宫,布星台,千百年的时间润玉都在这方寸之地孤独来回。
他总是想,若以后都是这样渡过,虽然平淡,倒也还算安宁,他也是很愿意的。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母神对他的忌惮之心愈发强了。为了不叫她再出手为难自己,润玉越发深居简出了,只求母神能领会他的心意,不要再做无谓的事。
那一日,落星潭边偶遇的绝色美人,确实叫润玉晃了神。
可是再美丽诱人又如何,那样虚情假意的表演,是欺他年少无知么?更何况他婚约在身,必不可能给他人承诺。
润玉原以为,自己漠然无视的态度会让那女子知难而退。
毕竟像那样的美人,想必是受不得这样的委屈的。
没想到,那女子竟然趁他值夜,直接闯进了璇玑宫守株待兔。
璇玑宫虽无仙侍卫兵,但也有润玉布下的水系结界,一般人等轻易是进不去的,就算有灵力高强者强行闯入,他也会感应到。
但这女子,灵力微薄,却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入他的宫殿,奇怪……
那时的润玉,还不知道她是异魂魅灵,天然不受凡理拘束,别说他的结界,就是上清天娲皇宫的上古结界,她也是来去自如的。
此时他只冷淡一笑:“仙子不请自来,不知是哪里学的拜访之道?”
那女子看到润玉,却是露出一个盈盈动人的笑:“你回来了,我在这等了你很久。”
润玉下意识皱眉,这人不怀好意,却又能无声入他宫寝,若只是驱走,恐怕日后贻害无穷,不如现下顺水推舟,摸清她的底细,再做对策。
想罢,他淡淡道:“润玉倒是让仙子久等了,却不知仙子因何而来呢?”
那女子道:“我说了,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就来了。”
润玉:“……”
虽是谎言,但这样亲昵动听的话语还是微微暖了他的心窝,润玉略略自嘲。
他拱手道:“润玉承蒙仙子错爱,受之有愧。但毕竟润玉有婚约在身,必不会给他人真心,只能再说一声抱歉了。”
话说的如此决绝,她又会如何接招呢?
润玉万万没想到,那女子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抬头轻笑着看他。
她烟视媚行,举止妖娆,目光幽幽的,黑黢黢的眼瞳里仿佛藏着不可说的秘密。润玉心神一晃,竟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神情也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禁微微避开了那女子的目光。
怎么回事……?
那女子嗤嗤笑了起来,眼神仿佛带着点点得意与勾缠。旋即,她柔若无骨地趴在桌子上,娇媚的脸蛋躺在纤细的手臂上,脸上露出一点孩童般的纯稚的娇态。
她说道:“我好饿。”
润玉:“……”
那妩媚女子又撒娇一样道:“我好饿,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好吗?”
润玉:“……”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额角。
可能他真是太君子了,天界也太重礼仪了,导致他这堂堂夜神头次对上这种厚脸皮的人,居然毫无对策,只会听话照做。
酒足饭饱,那女子拿着一串灵果逗魇兽。
润玉一挥袖将桌上残羹剩菜抹了去,此刻气氛宁和,他心里也升不起冷言冷语的兴致,只能淡淡道:“饭菜仙子可还满意?”
“满意。”她抬头一笑,意有所指:“秀色可餐。”
润玉微恼,却也微微红了耳尖。他不悦道:“不知仙子来自那家仙府?教养真是极好的。”
那女子轻轻道:“我现在没法回家。”
润玉心中一晒,轻嗤,大约是什么离家出走,无家可归的谎话故事吧。
“所以,从今以后我就住在你这里了。”
果然。
润玉眉毛一挑:“仙子真是……”他嘲讽拒绝的话还没说到一半,那女子就趴在桌上,发出细弱的鼾声。
润玉:“……”
他冷冷道:“我看这庭院虽然寒凉摄人,但仙子想必是很喜欢的,如此在这里睡一夜,也免了仙子无家可归的烦恼。”
说完,他就回了自己的寝宫。
活了这些年,能叫他做出这样毫无风度的事的,也只这女子一个了。润玉虽然恼怒,但猜想那女子今日接连受挫,脸再厚也该受不住了,他又有些痛快。
可能因心情好,这一日他睡得极好。就是早上醒来时,模模糊糊感到怀里抱着一物,热乎乎,香喷喷,摸上去很舒服。
感觉就像,就像……
他半梦半醒的大脑突然一清,眼睫颤动,但就是迟迟不愿意睁眼面对现实。
忽然,怀里一道声音幽幽道:“我知道你醒了。”
润玉翻身坐起,惊怒羞恼地瞪着那女子。只一眼,他又别开视线,耳朵红的滴血。
他咬牙道:“……你把衣服穿好。”
只听布料窸窸窣窣一阵,那女子道:“穿好了。”
润玉闻言转头,结果看了又是一惊,眼睛立刻紧紧闭上,额头青筋毕露:“你!”
不!知!廉!耻!
那女子含笑道:“脖子你有,肩膀你有,手臂你也有,害羞什么?”
她手臂如蛇般攀上他的胸口,红唇在他的耳际与下颚徘徊,吐气如兰:“……害羞什么呀?”
润玉一把挥开她,几步逃下床,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脚上只着云袜,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指着她,怒火喷涌:“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无辜地躺下来,正好趴在他的方枕上,把鸠占鹊巢一词展现地淋漓尽致。她还很委屈的说道:“院子里好冷,只有你怀里暖和。”
润玉又羞又气,但那女子真是毫无廉耻,不仅占了他的床,还穿的如、如此……
他闭了闭眼,摔门走了。
那女子手无寸铁,他总不能施术打她,更何况她背后可能是母神,他只怕动辄得咎。
润玉一身碧青中衣,恍惚地站在庭院中,想他堂堂夜神,天帝之子,一夜之间竟被逼的有家不能回,有床不能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润玉遥望天空,只觉得有苦难言。更可怕的是,他预感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
…………
打从璇玑宫强行闯进了一个生人,这原本寂寥清冷的宫殿就再也没有消停过。
润玉顾忌母神,所以时常闭门不出。这正好方便了那女子,每每与他说话,三句不离情爱。
润玉想躲,但就是躲不掉,璇玑宫总共这么大,更何况有叛变的魇兽做她的马前卒。
后来,他也麻木了。
下值回来,先去做饭,不然她就要来纠缠抱怨;七政殿阅卷,她就在他身边看些话本,时不时用书里的情话拿来逗他;沐浴时,务必将门锁死,七八道结界也是要有的;睡觉时……算了,他已经习惯起床时从被窝里挖出一个人的日子了,防不住躲不掉,看她至少穿全了衣服的份上,他也放弃挣扎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好像每天听一句“你爱我吗?”,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一日,天帝有令,责令火神夜神速往昆仑山降服鬼族余孽。
鬼族原自成一界,鬼王执掌凡人生死六道,权威滔天。后来不知怎么,鬼王身合六道,鬼界威势大降,冥主趁机崛起,不仅夺了权,还把鬼王一脉逐出,改鬼界为冥界。
鬼族不甘心,把上意打到了最弱小懵懂的人间界上,把活人制成鬼兵,妄图染指人间气运。
这一出,天界从凡间飞升的仙人众多,听说老家要被拆了,那还得了,赶忙奏请天帝出兵。
这鬼族残军其实不成气候,但却能以一族之躯抗一界之兵,全仰赖一件上古法宝,鉴心台。
鉴心鉴心,心有杂念的,心有欲望的,都逃不过被拘成鉴心台上一角花纹的命运。
润玉回想母神暗藏冷意的笑容,已经知道她这次努力鼓动父神点他出征的真正理由。
成为鉴心台上一角花纹,这边是母神对孩儿的期望吗……?
“我听说,你要去打仗了?”
蹁跹的丝裙盈盈晃进门里,一缕熟悉暗香萦绕在他鼻尖。
润玉转过身:“嗯。”
那女子沉默了。良久,她又说:“我会想你的。”
润玉抬头,很清醒的笑着:“……我要是战死,你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她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漫长地让他死心。
可就在润玉临出门的一刻,她忽然轻轻说:“……我喜欢你的……你不要死,我等你回来。”
润玉眼眶忽地一热。胸膛里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感情,他不能明确那含义,但他却明白,这一趟纵使是深渊地狱,他纵使是断手断脚,那也要爬着回来。
“好。”
……
…………
昆仑此役,鏖战三月,最终鬼王自刎于天湖,鬼族尽数伏法。
只是决战时,润玉为旭凤挡了一击,重伤昏迷三日。栖梧宫的仙丹灵药源源不断地送来,再加上岐黄仙官尽力救治,终于换的他醒来。
军帐中人皆是恭喜夜神安康,等众人散去,火神悄悄问自己的哥哥:“大殿下,不知你梦里一直喊的那个‘……’,是谁啊?”
润玉一惊:“我一直在喊她?”
旭凤揶揄一笑:“怎么了,想不到大殿下闷声不坑的,心里却悄悄住了一个人。不只是那家仙子,有此等殊荣啊?”
听他如此打趣,润玉本是该恼的。可是不知怎的,却没法开口辩驳清白。
他怔怔道:“原来……悄无声息的,就住在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