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夏月诗

3、旅途

　　车里开的冷风似是让瑞宁觉着有些冷，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丝巾，缠在脖子上。

　　李斯余光瞥了一眼，浑身一僵。

　　似是注意到李斯的频频侧目，瑞宁转头对他笑笑：“前几天在常去的那家店买的，服务员推荐的，说卖的非常火，好看吗？”

　　李斯扯扯嘴角，笑容有些不自然：“哦，挺好的。”

　　他对这条丝巾印象十分深刻，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前阵子陪女孩逛街时，被她缠着撒娇买给她的。

　　李斯的神经敏感起来，瑞宁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应该不会吧。

　　他给女孩的备注都是外卖，快递什么的，每次回家前也会删掉聊天记录，消费都是用瑞宁不知道的新办的信用卡，行车记录仪也每次都记得关闭，应该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才是。

　　李斯松松领口，那条丝巾应该就是如店员所说卖得火，所以才撞了，不要纠结这个，先想想眼下的困境吧！

　　李斯同前后车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不再超车，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看着地图上同下个出口一点一点缩短的距离，神经缓慢放松下来。

　　瑞宁一只手轻抚着丝巾，脸上显出一点怀念的神色：“还记得刚毕业那年生日，恰逢我升职，你送了我一套西装庆祝，这条丝巾配那身衣服应该很合适。”

　　李斯闻言笑起来：“那身衣服的价格连这条丝巾的零头都没有吧，怎么配着合适呢。何况，你现在还能穿得上那身衣服吗？”

　　瑞宁抚摸着丝巾的手一顿，语气淡淡：“你很清楚这条丝巾的价格嘛。”

　　李斯一惊，暗骂自己蠢，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开口圆道：“你常去的那家店我还不知道吗，一条丝巾也能烧普通人一月工资。当年咱俩过得啥日子，为了那身衣服我攒了几个月，也就花了几百块而已。”

　　瑞宁把手从丝巾上拿下来，点头微笑：“是啊，你把我给你的早午饭钱都留着，每天中午吃泡面，几个月瘦了十几斤。当时我还笑话你，十几斤肉就值几百块，那一整个你也就值几千。”

　　李斯哈哈笑道：“那会肯定想不到，不过几年我的价值就添了几个零了吧。”

　　瑞宁点头：“那会确实没想到，就想着男人嘛，总得趁年轻拼一拼，遑论有多成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是人生幸事。就算再不济，我也总是能撑得起这个家的。”

　　李斯沉默不语，当年不止他创业艰难，瑞宁也整日累得跟狗一样。常常加班到深夜，还要早起赶地铁。为了省房租，他们住郊区，每天来回路上几个小时，瑞宁从未迟到过，因为全勤奖够一个人一个月的饭钱。

　　这些日子已经随岁月的流逝慢慢被搁置在记忆深处，当年的苦难不曾让两人离心离德，也从未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烦恼。瑞宁的勤劳坚韧和对未来乐观的期许，一直支撑着他度过那些艰难岁月。包括后来公司好转，瑞宁毅然决然放弃上升期的大好事业，专心致志地照顾他，让他好无后顾之忧地在事业上全力以赴，直至成功。曾经他是多么庆幸自己能娶到这样的良妻，享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情场战场通通得意，说是人生巅峰也不为过。

　　这样美好的日子是从何时开始悄悄改变的呢。

　　或许就是无意中听到下属酸溜溜地谈话，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事业有成，贤妻在怀，子嗣却成了问题。

　　直至后来愈演愈烈的荒诞流言，什么遍寻名医，久治不愈，试管婴儿，屡屡失败。他第一次动了怒，开除了嘴碎的员工。可回家面对父母的冷言冷语，却无能为力。

　　他也很恼火，也很无奈。检查一切正常最叫人憋屈，倘若有点毛病还能治，治好了便能怀。没有毛病又能怎么办？

　　爱情便是在这样的压力下一天一天消磨殆尽，直到本该愉悦享受的那件事，也变成了目的性极强例行公事般的折磨。

　　李斯心知肚明，这不是她的错。这样对她，实在不公。

　　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忆往昔重新升腾起对瑞宁的感激之情和愧疚之情交缠在一起冲撞着他的心他的脑，使得原本坚定不已的离婚念头，起了些微的动摇。

　　其实可以做试管婴儿。

　　这样的念头再次跳了出来，李斯皱皱眉。父母说那个不好，孩子没有自然生产的健康，他之前也就打消过这样的念头。

　　可抛弃糟糠之妻，不仅自己良心难安，实在也惹人非议，公司那帮子嘴碎的人，不知道又私底下讲得怎样难听。

　　李斯伸手揉揉眉心，一条微信提示跳出来，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发信人备注外卖，内容是你什么时候到？

　　李斯眼皮子直跳，伸手快速拿起手机，偷偷瞥了眼瑞宁，她没有玩手机，看着前方，又似乎不是在看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之没有注意到这里，李斯一只手划开微信，正准备单手打字，瑞宁转头看过来，吓得李斯手一松，手机险些脱手。

　　好在他反应很快，一秒钟又握紧，快速删掉聊天框，假装上下划拉。

　　瑞宁伸手拿过他的手机：“开车不要看手机，不安全。”

　　瑞宁按了锁屏键，将他的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李斯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距离D市，5km。

　　李斯心头一喜，前方D市下了高速，就安全了。

　　瑞宁突然开口：“D市啊，你上周来这里出差的吧。我听朋友说，D市在高速口建了座小公园，门口有一块很大的电子屏，游客可以免费与公园门口的纪念碑拍照，管理员会选一些照片全屏滚动展示。你下高速有没有看见？”

　　李斯刚放松的神经立时又开启防空警报，上周借出差之名实则和小三旅游的他，刚下高速口就看到电子屏了，被女孩拉着在公园门口拍照留念，当时被问可否把照片展示在电子屏上，女孩满脸期待地仰头看着他，他心一软就答应了。

　　不能从D市下高速，李斯懊悔不已，脸都白了一瞬，过了半晌才在瑞宁探究的目光下答道：“看到了，实在无聊的很，也不知道哪个无聊人想的无聊创意。”

　　这话实在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瑞宁笑笑：“确实无聊。”

　　轿车匀速路过通往D市的岔路口，李斯的心脏又提到嗓子眼，下一个高速口在一百多公里外，预计要走将近两个小时。

　　李斯头一次这么深刻的体会到，出轨确实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