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在眼泪 ...
-
《说文》“枖,木少盛貌。”
这个夏日于我已经六年光景了。
前几年抽的嫩芽早已经换了几身,茂盛有余。傅家的少主妇君夫人一举得男。单字赟。经过数十年地域文化的熏陶的傅家,尽管十分努力的去学着做一些高雅的转变,却怎么也脱离不掉商贾之家的习性。也许这就是与生俱来的“富”气吧。
赟经常被他娘亲带着到园子里嬉戏。以前看到别家串门的孩子颈上挂着的是长命锁,护身符,但他却独独坠着金算盘。可是他的眼神却透着原不属于这个铜锈气满屋乱窜的商贾之家。
造化弄人,赟偏就生在这个有我的宅院中。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我已经渐渐步入少盛期。蹒跚学步的傅赟转眼已经长成翩翩少年。没有见到他的金算盘在脖子上乱晃悠。只隐约间可以看到颈中系它的红线。
桃树长年不开花,君夫人在生下傅赟后再也没有给傅家生下一男半女,五代单传的傅家决定给赟的父亲荣少爷纳一房妾。让傅家能够人丁兴旺起来。
妾室出身于烟花之地,刚进门时不怎么光鲜,但毕竟是红尘翻滚过的女子,深谙人情世故,不久也能讨得傅家上下称赞有加。君夫人虽然不是出身什么名门贵族,但从小也读过些书,也知道什么是“三纲五常”。虽对丈夫纳妾之事心中也有少许怨言,颇感委屈。但是只能以傅家的香火为重。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便一门心思的花费在教导赟的身上去了。
傅家祖上没有什么读书人,世代经商。也不想赟长大后能够加官进爵,稚童时期就让帐房先生教他打算盘。不知道是在娘胎里就日日听算盘的拨弄声,虽然亲切,但也厌烦。
赟特别倔强,不爱和家人上街,就喜欢吊在我曾祖父的臂弯看书,时常伺弄我们。赟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一直陪着他一起成长。
以前傅赟最爱爹带着他在这里玩耍。虽说桃树没有开过花,但是茂密的枝叶还是可以证明它很健康。以前的美好现在随着二娘进门给打破了,爹很少和带着娘和赟到园子里玩了。
和娘躲在枝叶茂密的桃树下乘凉,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
“娘,头上的树是什么树呀?开花吗?”赟稚嫩的童音响起。
“哦,是颗桃树呀!应该是开花的吧。”
“可是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呀?”
“嗯,娘也没有见它开过呀!这棵树是你太爷爷从远处求来的,很名贵的。”
“桃花好看吗?是什么样的?”
“繁花似锦,艳丽华美”君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桃花了。“现在你好好的守着它,只要我们对她好,她一定可以开出花来回报你的。娘在这里陪着你等着她。”
傅赟抬头望着我,一脸的茫然。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听懂他娘说的“繁花似锦,艳丽华美是什么意思。只是迷惑原本开花的树怎么不开花了?问过太爷爷,太爷爷说,可能万物都是有灵性的,离开根了到了新的地方不适应吧。哎,难得一个商人说得这样几句有禅意的话。
童年的傅赟是幸福的,和我经常依偎在一起,我也常常伴着他嬉戏,读书,写字。他也喜欢爬到我曾祖父手臂上打秋秋。有时他也很顽皮的扯我的头发。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开花。我多想告诉他,其实从有我开始,也没有听见过花开的声音。花朵于我应该也是件奢侈的事儿。
看着这样一个可怜人的脸,我真想在曾祖父的手指上咬几口,替他讨要一个答案。可是,曾祖父总是说时候未到,等等吧,有那么一天的。看来,不是不能开花,而是现在不是时候。
在别人已经是盛年的我,在我们自己的家族里,还是一个刚出世的孩子。其实不知道桃花是什么的我也多次问我的曾祖父,什么是“桃花”?曾祖父回答的很严肃。
“花朵,是我们爱的表达。”
“可是,爱又是什么呢?”我越来越不懂了。
“爱?爱……爱就是祖父对你好呀。爱就是灵魂呀。”祖父淡淡的笑了,笑容却很远。
“你是不是又要问什么是灵魂呀?你还小,还没有。有了你就会看到灼灼的桃花。”祖父动了动很久没有用过的第三根手指摸了摸我刚长出来的第十根手指。由于昨夜的冷风让它受了点轻伤。
我有爱吗?我有灵魂吗?我也不知道。
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桃花;所以,每年我长得很快。
最美的仍然是我的叶子,我仍然没有让赟看见灼灼的桃花,他还是一脸的迷惑望着我而我只能静静的回望。
君夫人看着赟终日落寞寡欢,就找来画匠教儿子画桃花。可是仅仅只是让赟知道了桃花的形样,并不能解开为什么好好的桃树就是不开花的疑惑。
时常让赟困惑的事情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新鲜玩意的出现被渐渐的遗忘。只是没到花期,久心有不甘的跑到我面前盯着我发愣。久了,便也和其他人一样,习惯了这株不开花的桃树孤零零的伫立在开满园的各色娇蕊中,然而这并不影响到他和我们亲近。
他喜欢拿他吃剩下的茶喂我,许是他寂寞吧。毕竟傅家人丁是太稀薄了些
现实的境况没有向着大度贤惠的君夫人想象的那样风平浪静的发展着。不久,妾室香凝产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名为长天,女娃取名秋水。母凭子贵,使得君夫人在家里的日子日渐艰难。幸得赟儿聪慧过人,甚得傅老太爷,太奶奶的宠爱。
蝉鸣的夏日将至,一切也因为这个夏日而改变。
太夫人带着家里的女眷,孩子到钱塘江游湖,谁知道,一时疏忽,长天和赟在玩耍中起了争执,推攘中使秋水失足掉下湖。纷乱之间呛下几口湖水,肺部积水,重度昏迷。
秋水持续高烧不退,大夫也束手无策,闪烁其辞,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傅家上下对君夫人责问不断。荣少爷追问原由,香凝借故把此事全部归结到君夫人母子身上,哭哭涕涕的要老爷做主。赟被父亲责罚闭门思过。君夫人却在院中的桃花树上挂了三尺白绫。
想到日日照料着我的赟,想到寂寞的他在以后更加艰难的境地,真不忍心让世上最爱他的人就这么去了。“手臂断了还是可以长出来的嘛,别那么小气了”。自己劝慰自己,忍痛折下了右臂。谁让我和赟是朋友呢?虽然他从来也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
君夫人被值夜花匠救醒,但是从此搬到太奶奶的庵堂居住。大少奶奶形同虚设。香凝拿秋水的生命做赌注的一场人生豪赌让她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子。
哀莫大于心死,倍受折磨的人似乎能寻到最后的解脱和安慰除了死亡就是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赟幼小的心灵一夜之间顿悟,以前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赟很少去看君夫人,也许还是有些怨恨,也许是觉得娘已经不是俗世中人。不应该出现的老成过早的爬上了他稚嫩的脸庞。
任何人都不是可以相知相守一辈子。
日子就在我们年年抽芽,繁茂,落叶,再抽芽,再繁茂的重复中重复着。只是长出的新芽并没有让我的手臂痊愈,更没有新的手臂长出来了。他虽看不见我的血,但赟还是拿白绫捆住了我受伤的右臂。
他说,他下辈子但愿是一棵树,一棵树种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直到老去。也第一次看到了从他眼中掉下的水滴,咸咸的。
我是问过曾祖父才知道,那不同于绿茶的味道名字叫眼泪。
眼泪是赟受伤的记忆,和着赟的痛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觉得赟的声音不一样了。软软的童音早已经变得沙哑,浓浓的,重重的,脸上也时不时的冒出些小豆芽。曾祖父说那是成长的标志。可是,我怎么觉得也在长大的我有什么怪特征出现呢?我和他不是一样的吗?
我问我的曾祖父,他和我们不一样吗?
祖父只是默默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渐渐的,我才明白,我们是真的不一样。但是,我还是固执的守着他,如同他固执的守着从不开花的我们。
有时候我看着在我身下读书,研墨的赟,我会不知觉的想触到他的手;他碰触我的头发时我也觉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轻轻的,柔柔的,暖暖的……像很久以前君夫人对赟的那样……
赟不再像以前那样开朗,只要有他真心的相伴就会让我欢喜。
曾祖父也越来越来沉默,他说他想回去了。可是,我们呆在傅家不是很好吗?何况,我们要回到哪里去呢?
日子是禁不住揣摩的。转眼已是三年。
早已过弱冠之年的赟就被傅家忙着婚配的事。想要找个能让傅家在江南真正落叶生根的好亲家。是找个有利于光耀门楣的高官之后,还是有实力的商贾之家,让傅家举棋不定。赟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好像男主角不是自己。而我却有些着急,心里惶惶不可终日。
赟很少自己出门,也很少和长天争宠。对香凝也算是客气有加。除了时不时的去给君夫人请安,其他时候就是在园子里和花匠一起,陪着我。
祁艾记得第一次遇到赟是在她和外婆准备穿过花园到庵堂去,碰巧当时赟在院子给花换新泥。祁艾只当他是傅家的花匠。一时也没有怎么留意。直到他到庵堂给君夫人请安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傅家大少爷。
赟听母亲的安排带着祁艾去参观傅园。才有缘见到那棵一直被人议论纷纷的桃树。我也第一次见到了祁艾。
祁艾很瘦小,她的脸颊和满头的青丝形成鲜明的对比,越发显得她的白皙是种残忍。是一个让人说话都怕惊着她,怕惊破了她。
其实以前的祁艾并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祁艾,粉嫩粉嫩的。和外婆一起到章华寺去看桃花,被刺眼的红给吓哭,从此也失去了脸上的红。
“为什么这里要用白布裹着呀?”祁艾怯怯的问着赟。
“没什么,意外……。”赟并不想为此有过多的解释。
“听说她从来没有开过花?”好像又觉得第一次有点冒昧。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失礼了。”祁艾赔着不是。
“没有,别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静默,无语。
赟转身离开。留下不知所措的祁艾。
她望着我的眼睛,好像她能看到我的心理去一样。也像看着另外一个自己一样,我开始有些慌乱了。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语丝。发现祁艾时,她已经倒在我身旁有些时候了。
时夜,祁府。
没有大夫知道小姐究竟怎么了,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异状。脉象平稳,呼吸顺畅,没有感染风寒的迹象,也没有昏迷的胡言乱语。
“许是累了,别打扰她,也许睡好了,自然就清醒了。”外婆劝走了祁老爷和夫人。
三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好转,但是寂修大师却托人给祁艾送来一个桃花枕。再度醒来的祁艾的性情让爹娘和外婆有些不适应,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以前爱喝的木瓜雪莲炖银耳等糖水全然改成了清清的绿茶。原来害怕出门的她,只要是外婆去理佛,她都相伴。
再度拜访傅家的时候,祁艾是在园中的回廊上看到赟的,虽然只是背影。赟在园中念诗,字字清晰。
“我见过她们开花的样子,艳丽的夺人魂魄,让人害怕。”祁艾想描述给赟听她见过的寺里的桃花的盛况。
“那么的爱桃花,为什么不自己上山去瞧瞧呢?”
“她们开花与否与这棵桃树无关。”
“爱桃花,不如说是享受有它相伴的日子罢了。可以一起赏桃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这棵桃树开不开花已经不重要了。”赟不经意的言辞让祁艾读到赟内心的孤独,不由心生怜惜。
“也许她们像昙花一样在夜里开过花了,只是我们错过了。”祁艾只能这样安慰着赟。
“希望我爱的人,无论经过几世的轮回。再一次站在我面前,一定不要错过。”
祁艾频繁的在园子里进出,静静的陪着赟。和我一样,只是静静的看着,静静的为他铺纸,磨墨,或者是当赟给我们换新泥的时候拿着花铲,递给他用具……虽然都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但都是我一直想为他做的啊!可是,曾祖父说我不能。因为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赟和祁艾在平凡的生活中照顾着我们,赟渐渐的习惯了有她陪伴的日子。也愿意和她一起照顾我。可是,我不甘心,是我先来的,我先认识赟的。我只要他一个人照顾,就像以前他只要我陪着一样。
我用叶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想看见他们越来越亲密的身影。
哦,赟,你忘了还有一直陪着你的我了。
祁艾不持劳苦的拧水浇灌我,在太阳下炙烤着的我非常需要水,但她的水不能和我交换赟。不能!
曾祖父只是抚摸着受伤的右手臂,却不劝慰我。我并不领情,依旧还是蜷缩着。
祁艾和赟照料着日渐消瘦的我,祁艾忍不住的哭了,我又看见了那种叫眼泪的晶体。
曾祖父不是说痛就可以看见眼泪吗?现在我也很痛,可是我没有看见我的眼泪。
我在夏天里知道,我失去了赟。因为我和祁艾终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