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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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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带小女给母妃请安,祝母妃万福金安!]星河满面笑容屈膝跪向太子妃张氏。
张氏抬起婉转的丹凤眼,轻轻的问到[月满了,身子都调理好了?]
[多谢母妃关心,星河已痊愈了]。
[恩,你起来。奶娘,把小郡主抱过来,给本宫看看。]
张氏接过大红丝缎的襁褓,在场的其他妃嫔也上前热络得逗弄孩子。
[小郡主像妹妹呢,尤其是这眼睛。]历来多话的李锦儿轻笑。
见到孩子嫩嫩的小脸,胡善祥也禁不住感叹,[孩子长得真漂亮!]
张氏不理她们。径自拍打着襁褓,[来,来,来,我们的小郡主,给奶奶笑一个!]
只见孩子黑水晶般清澈的眼珠骨碌了一圈,却“哇哇”的哭起来。
[呀,尿了。奶娘,快!把孩子抱下去。]张氏当即变了脸色。
星河咬着下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你退下吧,去照看一下孩子。]张氏平淡的挥了挥手。
星河倏的张大了眼睛,随即又黯淡下去,[是。]
众人偷笑。谁不知道孙星河打得什么主意。现在的她已经失宠了。太孙殿下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去找她了,连她生病的时候也没去一次。听说昨儿,殿下刚刚宠幸了一名近身宫女。她保准是花银子打探到今儿殿下会过来这边才来的,一看就知道她是精心打扮过的。
步出浓郁脂粉味的房屋,一阵刺骨的寒风夹着大片的雪花随即扑面而来,星河马上侧转过头,待寒风过去,转过脸,就看见朱瞻基在太监的簇拥下,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他穿了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黑色貂皮麾衣,记忆中他喜好浅色的衣服。因为身后的太监撑着华丽的伞幔为他遮挡风雪,所以他的身上只是停驻了三两片雪花,就只有三两片……
待朱瞻基经过她身边时,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清新味道,虽然这味道在这寒冷的冬季只会徒增清冽。
[殿——]话未出口,却已夭折。
朱瞻基与她擦身而过,留下一缕微风,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星河呆呆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确实是为了见朱瞻基才来的,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数次求见朱瞻基都被太监宫女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朱瞻基外出时,又有大批的随行侍卫,她根本靠近不了……
思绪千回百转,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身上艳丽的梅红色披风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而三步之外,是护送朱瞻基的伞幔在风中飘荡。撑伞的太监正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
真好笑,身份这个东西,她到今天才懂!
无视身上的积雪,迈开步伐,孙星河笔直、坚定却又孤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域苍茫中。
不宵片刻,她的脚印也被覆盖了.
自1402年12月18日,明成祖朱棣决定迁都北平伊始,从1407年5月开始,征集工匠、军工、民工约30多万人,在北京大兴土木,修建宫殿,改造城池,历时14年,于 1421年2月2日,朱棣正式下诏迁都。
由于迁都涉及人员众广,策略上分三批迁入。第一批是太监宫女,他们要先行布置整理,方便主子们直接入住;第二批是皇上,皇后、贵妃、皇太子、太子妃、皇太孙、太孙妃,以及淑、宁、贤、恭、宸、康、庄、裕八大妃;第三批是为数不多的嫔,以及一些受过宠幸的贵人。至于冷宫里的妃嫔全部留在了金陵。还有一个例外——云嫔,她不是冷宫的女人,却被遗弃在了金陵的宫殿里。据说是皇太孙朱瞻基亲自授意的。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孙星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曾亲眼见证了朱瞻基是如何爱许云秀爱的不顾一切,什么命理之言在他眼里曾经是多么可笑。现如今,他是不是怕了,怕许云秀真的是他命中的锁链?
本以为她也许也会被遗弃,但现在载她的马车已经驶进紫禁城里了。
[小姐,这里宫殿怎么这么多啊?从外城进来,奴婢数了数,光门就有十几个了。]银雀掀开马车的窗帘,闷闷得开口。
[是吗?]星河低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非儿,用丝帕把她微张小嘴外流出的口水轻轻拭掉。其实她心底挺怨恨这个孩子的,如果不是她,她也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同时她又觉得这个孩子可怜,有时候,因为她,她的心都疼得厉害,那个她爱的无情的男人,连名字都没有给她的孩子取。非儿是她给取的名字。
星河被安排进了紫禁城西北角的建福宫,与其他九位妃嫔合住。她曾试着在四周转过,仅到御花园,就需要半个多时辰。生下非儿后,她的元气大伤,虽以精心调理,但体力却大不如从前,这么远的路程她有些负担不了。她经常分不清东西南北,至于朱瞻基的宫殿坐落在何方她就更无从得知了。
迁宫后,没多久,宫里开始大肆扩充后宫。
这场规模宏大的选秀,牵涉地域极广,包括两京、十三步政使司,少数边卫、士官、奴儿干、乌思藏、朵甘三都指挥使司,以及西北羁哈密、西番五王驻地、鞑旦、瓦剌、琉球以及朝鲜。自元代开始,就有从属国朝鲜选招女子入宫的传统。明朝亦是,高丽女子做到贵妃一级的在后宫之中并不罕见。
一年之际在于春。崭新的紫禁城在暖暖春日的照耀下,完全没有我们日后见到的阴沉、沧桑与斑驳,有的仅是明媚与辉宏,且别说处处鸟语花香、生机勃勃的御花园了。
朱瞻基漫步在曲折的圆石小径,陈文梁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见殿下在一粗砾的大岩石上落座。他立刻示意宫女上前,[殿下,您要不要品点茶?这是云南进贡的七子饼茶。]
朱瞻基接过温润光滑的紫玉砂茶杯,正要送入口中,就听到呜咽流转的萧声悠悠传来。他本就熟谙音律,听过的名师名曲更多如牛毛。只是这萧声虽陌生,却仿佛能流入他的心里,与他心意相通。他禁不住举目搜寻吹箫人的身影。
御花园虽大,找到她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红漆凉亭上,翠绿上衫,桃红裙褶,她的衣着实在亮的刺眼。而近看之下,她的容貌竟硬是比她的衣着还要美艳几分。
萧声听了,这女子轻卷眼帘看向来人,待对上朱瞻基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时,又迅速的低下头,脸颊微微透红,姿态婀娜的一福,[秀女权实英拜见皇太孙殿下。]
[你是高丽人吧?]
她点点头。[是]
[你刚刚吹得是什么曲子?]
[是奴婢家乡的民歌。]
朱瞻基瞧着她如受惊小兔般敏感害羞的样子,原本好奇的情趣慢慢消退,移开目光,望向河畔的垂柳,[你能再吹凑一曲吗?]
扬起的萧声代替了回答。
朱瞻基双臂撑住倚栏,沉思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眼角处察觉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晃动,他转过身,看到是红漆柱后两条洁白的丝带在随风翻飞,他走到柱后,立刻陷入了一双水雾般迷样的眼眸。
少女不发一语,转过眼去,却更方便了朱瞻基肆无忌惮的目光。她的皮肤白皙透明,连嘴唇也是透明的,纤弱的身躯裹在绣有水墨画的白纱下,她整个人仿佛是黑白色的,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孱弱之美。
朱瞻基忍不住抬起精美衣袖中的手,想要碰触她,却被她蹙着眉躲开了。
朱瞻基没有动怒,也并没有收回手,他低沉的轻笑出声,但转眼间,却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风驰电掣的夺走了她手中攥着的红色发带。
[你!还给我!]女子跳起来,瞪着他。
权实英见此光景,立刻停下吹箫,刚上前一步,就被朱瞻基喝退,[站在那儿别动!]
朱瞻基仔细端详手中的红丝带,他知道这是高丽女子束发用的,盯着她愤怒的脸,[这是你的相思人送的吧?]
[不是的,请你还给我。]几次跳起够不到之后,女子示弱的请求。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本王就还给你]朱瞻基随手扯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反复的把玩。
[河溪妍,我叫河溪妍。]
伴随着她回答的,是“扑通”——玉坠坠着红色飘扬的丝带落水的声音。
河溪妍想冲过去,却被两个太监分别压住了手臂。挣扎中,隐约听到朱瞻基背对着她说[有些东西只能沉在水底。]
回过身,沉默的望了她一眼,便离开了千秋亭。那两个太监也放开她,紧步跟上。
[我不是你的女人,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河溪妍望向他尊贵的身姿,愤愤的大喊。
朱瞻基转过身,回她莫名的一笑。
[啪!]
河溪妍脸上立刻浮现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她吃惊的望着权实英。
[刚离开高丽,就开始勾引男人了吗?]
[ 我没有。]
[没有?你难道不知道挑衅有权势的男人其结果只会增加他们的占有欲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刚刚不都看见了吗?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正英君啊!]河溪妍急着解释。
[是吗?]权实英抓起竹萧,[我不想再和你说话,我先回房了。]
也许溪妍说的对。但她忘不了,忘不了太孙殿下发现溪妍时的眼神!——那足以令任何一个女人嫉妒!
没多久,溪妍就从储秀宫搬出,住进了延禧宫,彻底的成了朱瞻基的女人。对于已经六十一岁的皇上朱棣来说,他的一生什么绝色美人都见过了,现如今,女人远没有长生不老的事重要。朱瞻基常伴朱棣左右,清楚地知道朱棣的脾性。在河溪妍这件事上,不用他亲自开口,重视子嗣的皇爷爷就会把部分秀女赏赐给他。而他只收一个,一来不会推却皇爷爷的好意,再来也彰显了他的节制与孝道。
[没想到堂堂大明朝的太孙殿下是个这么不知廉耻的人?居然连爷爷的女人也要抢。]河溪妍坐在宽阔又华丽异常的床上,仰起头嘲笑踏入垂帘内的朱瞻基。
[难道你在高丽时,都没有念过伦理纲常吗?你说这话不会侮辱到本王,受辱的是你自己和你的民族。]朱瞻基皱眉的摇摇头。
走到她面前,粗鲁的摁倒她,倾身就要吻她。
河溪妍双手撑开他的胸膛,急急的说[我有爱的人了。你能占有的只是我的身体。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朱瞻基愣了一下,然后不可自抑的笑起来,她能感受到手掌下他胸膛的震动与轰鸣。
抓开她的手,撕开她的前襟,朱瞻基低下头在她小巧的耳边轻吐,[你只是一个替本王生孩子的女人!]随即把她拉入一场毫无怜香惜玉可言,疾风骤雨般的□□中……
河溪妍依旧有意的在朱瞻基面前,展现她的忤逆与不驯,屡次顶撞朱瞻基。朱瞻基也仍然故我的夜夜与她缠绵,旁观的看着她如汪洋上的扁舟般挣扎、颤抖,万般纵容着她的一切。
三个月后,河溪妍的身子就传出了喜讯。
[到底是年轻啊!]太子妃张氏笑呵呵的拉着河溪妍的手,[本宫把本宫的陪嫁丫环嫣未派过去服侍你。你马上就是要当娘的人了,以后要慢慢成熟起来知道吗?]
河溪妍很是惧怕张氏,恭顺的点点头。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朱瞻基的其他妃嫔。她们每一个都很年轻貌美,比她大不了几岁。她尤其喜欢太孙妃胡善祥,因为她的笑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善良。
当然河溪妍不会见到已被排除在外的太孙嫔孙星河。
最近朝中事务繁多,营建紫禁城、拓宽大运河、整塑漕运、筹建郑和宝船舰队以及数百英里长城的修复巩固,都给朝廷的财政带来了不可估量的负担。朱瞻基与户部尚书夏原吉谈至深夜共谋对策。
回到溪妍的寝宫时,累极的他上床倒头就睡。
清晨,从起床到在太监的服侍下着装完毕,就看到河溪妍一直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朱瞻基走过去,抬起她的下巴,[你在搞什么?]但看到她的脸后,却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脸?你的脸?]
[殿下是什么意思,看到臣妾的脸肿了,殿下很开心吗]河溪妍猛地盖上粉盒,嘟起嘴。
[怎么会?本王只是在想你也有吃亏的时候啊,这宫里上下不是就属你最凶的吗?]端详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睛也是肿肿的,朱瞻基止住玩笑,轻抚她嫩滑的脸,[你哭过了?]
[没有。]河溪妍别过脸,但声音里却带着哭腔。她不会告诉他,她哭的原因不是因为挨耳光,而是因为她居然因为昨晚他回来后对她不闻不问而难过。
可朱瞻基却不这么想,他绷起脸,[告诉本王,是谁打的?]
见河溪妍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没事的]。
[来人!]
小太监进来后,在朱瞻基的询问下,颤巍巍的解释,[回殿下,是刘贵妃打的。]
[刘贵妃?]着实出乎朱瞻基意料。[刘贵妃为什么要打娘娘?]
小太监吞吞吐吐,不肯说了。
朱瞻基正要发怒,溪妍插话进来,理直气壮,[是臣妾朝她做了鬼脸,被她转身撞见了。]
[本王就说,以刘贵妃的人品断不会无缘由的教训人?你为什么朝她做鬼脸?]
河溪妍不满的瞪着他,默不作声。
[又不讲话了?]转身问小太监[你来说!]
[娘娘不认得刘贵妃,在御花园碰到的时候,没有及时行礼问安。刘贵妃不高兴训斥了娘娘几句。]
[就因为这个?]朱瞻基很不赞同,[ 刘贵妃素来重视宫廷礼仪,平日本王见了她,都要敬她三分。你不懂礼数,她训你几句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一听这话,溪妍火气上涌,指着那小太监的鼻子,[这奴才根本没说清楚!开始确实是臣妾不对,但刘贵妃认定臣妾是故意的,她还诅咒臣妾呢!说什么前车可鉴,我如此的侍宠而娇,早晚落得个好像是叫孙嫔的下场!臣妾虽不知孙嫔下场怎样,但想来不会太好!]
说完,望向朱瞻基,却诧异的发现朱瞻基五官紧皱,单手紧紧揪住胸口,另一只手胡乱的向后寻找支撑,碰倒了古董架上他昔日最喜爱的唐壁画古瓷花瓶。
河溪妍吓傻了,还是那小太监机灵,上前欲搀扶殿下,却被他甩开,自己踉踉跄跄的奔了出去……
接连的三天,宫里发生了令人咋舌的变化,刘贵妃在管制后宫期间,因涉嫌贪污,证据确凿,而被贬为庶民,打入冷宫,她的宗亲也受到牵连,发配西北边疆;原王淑妃晋升为王贵妃,主持后宫;另外,权氏秀女因擅长吹箫,甚得皇上欢心,晋升为权恭妃。
三天后的午后,朱瞻基来找溪妍,对那天的行为他的解释是很久没发作的心悸病突然发作。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她选择相信他。这三天里,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以后她绝对不会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其他女人的名字。她不会固守着过去得种种,她要和他开始全新的生活。
七个月后,河溪妍顺利的诞下一名女婴。
在这几个月中,赵王朱高燧密谋在长生不老药中加入砒霜水银毒害朱棣,被人告密后,虽然他能自圆其说,如少量砒霜能够清理体内长期积留的毒素,但朱棣十分震怒,欲销去其王位,几经太子朱高炽从中求情,才免于大祸,但不得留驻京畿,发往封地,永不能返京。
朱棣因长期服用慢性毒药,身体每况愈下。这名女婴的诞生,给整个弥漫着晦气的紫禁城,带来了新生的喜庆。
宫中大摆宴席,全国普庆。太孙为爱女取名为钺,顺辈分全名为朱祁钥。朱棣在她满月时,赐予庆安郡主封号。
又一年冬天来临,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朱瞻基与河溪妍手挽手漫步在冰雪覆盖的御花园。河溪妍冻得红通通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光彩,[殿下,你知道吗?臣妾特别喜欢雪。臣妾的家乡在高丽的最北端,那里最美的就是雪了。]
[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是想起郑和曾说过的一种关于环境决定人性的说法,大概是说北方寒冷地区的人多精力充沛、富于热忱,但大都拙于技巧而缺少理解;气候炎热地区,各民族性格特点则多擅长机巧,深于理解,但性格怯懦,热忱不足,故常屈从于人而为臣民,甚至沦为奴隶。]
[哦,尊贵的皇太孙殿下,您这是在夸臣妾吗?]河溪妍转过身倒着走,俏皮的问。
朱瞻基旦笑不语。
[咦,郑和是谁呀?]
[哈,你应该是没见过。他——]
突然一个毛茸茸,圆滚滚、似乎是四条腿的东西,从他们身边飞快的跑过,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见它取直径似的直直的滑过结了冰的湖面,又直直的重重的撞向湖岸的大树,挺挺的仰倒下来。
溪妍“噗哧”一声笑了。[古有守株待兔的典故,没想到今天在宫里居然也能亲眼见到。]
朱瞻基莞尔一笑,也觉得有些滑稽。
会察言观色的奴才见主子们高兴,也跟着哄笑。
令人惊讶的是,那东西居然用两条腿骨碌的爬起来,只是看起来那两条腿似乎很短。它的眼睛漆黑雪亮,微微朝他们发出不悦的光芒。
多么相似的一双眼睛!朱瞻基心中一颤,慢慢沉下了脸。
就在那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凶气十足的向这边冲过来时,对面岸上传来了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小心,小郡主!]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被凿开了的冰窟窿——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朱瞻基飞身单手伶着那东西回到了岸上。他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身高不到他的小腿骨,两只本就胖胖的手因为冻疮高高的隆起,手掌上沾满了冰屑、雪还有杂草,红红的鼻子下是一条长长的黄黄的鼻涕一直延伸到嘴里。身上的小皮衣露出几块掉光了毛的斑秃之地,当看到因不能大到完全包裹这矮小身躯而微微显出的鹅黄色碎花棉衣时,
朱瞻基霎时惊呆了,记忆如刮碟般的倒退。
“你——”刚一出口就哽咽下来,生生的吐不出下面的语句。别过脸,深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抓住她柔软的稚嫩身躯,望进她充满戒备与害怕的眼眸,他有些不受控制的大喊,[你娘呢?你都没有娘的吗?]
铁青着脸的朱瞻基,使周遭立刻安静下来,人人自危。
非儿不理他,只是小口的呼吸着白色水汽。
[殿下?您这样会吓到她的!]河溪妍走进他们,[让臣妾来。]
朱瞻基站起身走到一旁,算是默许了她的提议。
溪妍抽出丝帕,躬着身,想要先把她的鼻涕擦净。可,刚一靠近,就被她打掉了丝帕。
[我讨厌香味!]非儿奶声奶气的抗议。
溪妍倒也不气,充满了母性的宽容,[小家伙,这可是用特制的香粉浸泡的?你不要不识货好不好?]边说边抬头望向朱瞻基。却发现他正紧缩着眉头在苦思。
再次打量女娃之后,朱瞻基猛然怀疑起这是不是个陷阱?在这皇宫大内,对一切的巧合,都要质疑它的真实性,以及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动机。他想起曾经赏赐给那个女人数以千计的珠宝与绫罗绸缎,那些足够她挥霍几十年,根本不会使他们的女儿寒酸至此;如果她不喜欢这个女儿的话,又怎么会让她穿这件“鹅黄色”的衣服?是想借此提醒他吗?
朱瞻基锐利的巡视四周,——她是不是就躲在这园中的某个角落?——目的是什么?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影后,朱瞻基把目光放回到非儿身上,手拉起溪妍,冷漠的开口[别管她了,我们走!]
非儿掴着嘴唇,抓起地上的一把雪,握成团,打向朱瞻基,可是由于力道太小,只打着了朱瞻基麾衣的下摆,[坏人!]
陈文梁惶恐的看向朱瞻基,等着殿下授意。
但朱瞻基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停下离去的脚步,只是走了很远以后,突然驻足:喊“小心”的那个太监由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转头冷硬的交待溪妍,[你先回去,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是河溪妍成为朱瞻基的妃子后,第一次只能望着他的背影……
回到延禧宫。推开暖阁,四五个宫女立刻起身行礼,她不予理会,自顾得走到钥儿的摇篮前,看到女儿正在襁褓中熟睡。
[喂过奶了吗?]是她轻柔却又饱含威仪的声音。她现在已是康妃,地位在侧妃之上。
[是,娘娘。]一个宫女卑恭的答道。
似是响应,庆安郡主打了个饱嗝。
溪妍由衷的笑了,挥退宫女们,她缓缓的摇着摇篮,[小宝贝,告诉娘亲,我们还能幸福多久?]
对于殿下的过往,她并不是一无所知。那次刘贵妃的话,她其实听进去了,后来又见一向优雅内敛的殿下因为“孙嫔”这两个字如此失态,虽然此后她有意的不在殿下的面前提起,但并不代表她不好奇,不会派人打探。“孙嫔”对于殿下来说是个禁忌,可对于她和她的女儿来讲,她却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出现的隐患!
两日后
[溪妍,溪妍!]朱瞻基还未踏入延禧宫,就在门外喊起来,难得听得出他心情非常好。
溪妍赶忙出来迎接,[殿下!]
朱瞻基阻止了她行礼,解下斗篷,扔给太监,揽过她的娇躯,向屋里走,[今天早朝的时候,波斯王帖木儿的儿子沙哈鲁王派使者送来了大批贡品,还有两匹宝马。皇上把其中一匹赐给了本王,你知道为什么吗?]
[殿下说笑,臣妾怎么会知道]
朱瞻基未讲却先笑起来,[因为那匹马把骁勇善战的汉王叔给摔了下来,只有本王把它驯服了,你没看到汉王那张脸气成什么样子了,哈哈哈……]
察觉到房里还有其他人,朱瞻基止住肆意的笑。
那人背对着他,估摸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身形极瘦的关系,使得她身上那件略微退色的绛红绸衣十分的不得体。
朱瞻基素来喜爱美丽的事物,也只是略扫了一眼,便无心再看。
这时,河溪妍却轻轻的从朱瞻基的怀里退开。
朱瞻基不解的瞅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古怪,再望向那个女人,语气冷酷而严厉,[你是什么人,居然胆敢背对本王?]
缓缓转过身,抬起平静的素颜,从容的行礼,[孙星河,见过皇太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