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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神引(五) ...

  •   洛惊欢冲出竹楼,绕过山石屏风,直奔松楼迎风居,等了半天始终不见哥舒墨涤回来,便抽出冽虹剑在院子里大砍大杀,踢天弄井,嘴里“王八蛋、混蛋、笨蛋”的叫骂不绝。犹觉不够泄愤,留下满园残败往外冲,定要找到哥舒墨涤一舒胸中怨尤。
      方出门口,兜头撞着了殷道如,稳着一个趔趄道声“师兄”就要闪身。
      殷道如抓住他,笑吟吟的道:“小师弟慢行,我问你,可曾见着潮儿?”
      洛惊欢挣了挣,一时甩不脱,忍着气道:“不曾。师兄你放手,我要去找哥舒墨涤。”
      殷道如加了手劲,略略变色道:“哥舒墨涤不在屋里?”
      洛惊欢掰开他捏痛自己的手,气冲冲道:“不在,那笨蛋一定还在明邕那儿!”
      殷道如面色和缓了些,“明邕找回来了么?他在那里做甚?”
      洛惊欢喘气咻咻,怒道:“清早回来的,不知怎么受伤了。我们到处找人,他倒乖觉,在竹楼里守了一夜,还殷勤的为他治伤呢。混蛋!”
      殷道如展眉,悠悠闲闲的笑道:“你到底是气哥舒墨涤呢,还是气明邕?”
      洛惊欢一怔,望着他师兄的眼眸幽光闪闪。
      “你冷静冷静,和我去找潮儿罢,这孩子不长记性,总不听话,难驯的很。”殷道如平平静静的说了,拖着洛惊欢去帮忙找人。
      洛惊欢这回戏谑道:“潮儿又跑了?唉,师兄你也蛮失败的。”
      殷道如淡淡的一笑:“正是如此,才值得我花费心思。”
      洛惊欢给他拉着,摇头冷哼,你是自找麻烦。
      /// // / // ///
      竹楼院门上挂的匾上书着“竹楼”,院子内的竹楼叫“不折堂”,园内树木以翠竹居多,一丛一丛,一竿一竿。
      公子葵在园内坐着,一手搁着小圆桌,态度优雅。
      他身后的竹子被风吹得摇摇曳曳,就显出几分萧瑟来,配着他脸上忧郁神情,正应了佳公子,卓王孙。
      他右边有几株兰花,白色的花,中间透着淡薄的蓝,应是名品了。抽出的绿茎笔直,在风中轻轻的晃动。柔软的花叶却不胜风的乱舞。还是飘零的。
      公子葵望着楼上的匾,望着“不折”二字,半生浮华似在眼前烟云而过,从前看重的,都不很清晰,有些东西却像是久埋在心里的,生长出来,掩都掩不住。
      不折为何,为何不折……
      却还是恍惚。
      一直望到了中午,午间的秋阳有了暖意,风也息了。白明邕睡饱了出来,看到他,脚步一顿,抬手压着胳膊上的伤处走过来,面对着他道:“王爷。”
      公子葵站起来,有很多话想说给他听,却不知该先说那一句。想伸手碰碰他,还是不能够。心里千回百转的翻涌,开口只化作一个呼唤:“明邕……”
      落尾处突兀的停顿,余音显得宛转,片刻的迟疑,复转清明:“明邕,伤的重么,可好些了?”
      白明邕便笑:“不过一点小伤,劳动王爷了。从前在洛阳蒙王爷照顾,也劳烦王爷甚多,明邕很感激。”
      公子葵喉头滑动,吞咽下苦涩,看着他道:“明邕何必同我客气,我……我不在意这些,我……”
      “王爷不在意,明邕岂能不感念。王爷用过午膳了么,不如让明邕借花献佛,借这武当的素膳,请王爷一叙如何?”白明邕黑瞳如幽水,清莹透亮。
      公子葵低下头,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步出竹楼,季商袖手而来,见着他两位,拱手道:“王爷,白公子,”
      “敝派设了洗尘宴,师傅与将军诸位已于观叶楼候迎,请两位移步前往。”
      武当专为蓝宁王和阵杀将军设的宴,公子葵与白明邕的“叙旧”只有靠后。
      宴席摆在落叶山庄主楼观叶楼,大圆桌,云雾锦布铺面。公子葵、哥舒墨涤并列在上,殷知如、殷道如陪坐在左,戴攸、白明邕在右,往下的就是洛惊欢和辛昱。
      白明邕和公子葵到的时候这两人还未到,主客中的当家既在,也就不必等他们俩个。
      开宴,上菜,薄酒小酌。
      客套着,见礼了,劝些酒菜是必要的,酒是自酿的竹叶青,菜是山中蘑菇蕨菜的鲜味。还要打打太极,也间或走些棉里针。总之一片谈笑风生。
      洛惊欢和辛昱则是缺席到底。
      散席时白明邕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惊欢。
      殷道如向哥舒墨涤道:“他方才是去找你了,你见着没有?”
      哥舒墨涤点头,看了一眼白明邕,道:“大约是到什么地方灌酒去了罢。”
      公子葵与戴攸也疑惑的互望,辛昱去哪里了?
      洛惊欢与辛昱去了哪里,这里的人一个都不知道。
      洛惊欢跟殷道如翻遍了武当上下的犄角旮旯,从房梁到木柜,从柴房到米缸;深深浅浅的山洞,曲曲弯弯的灌木丛,幽幽密密的小林子,全找不到潮儿的踪影。这些是平常他躲猫猫时藏惯的了地方,连个影子也没有,当真是下山了。
      确认潮儿已经下山,殷道如却不十分着急了,传令山下沿途的桩哨,多加留意小心,也就甩袖回来了。
      洛惊欢回来再进落叶山庄,水曲石绕在前,遥望迎风居,心生迟疑。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第二次来找哥舒墨涤,支撑他的一股冲动下去了,继而是许多的白明邕和哥舒墨涤在脑子里来回晃荡。
      别人面前若说“惊欢公子”有什么顾虑,那是讲来作玩笑听的。可是对这两人,洛惊欢总忍不住左思右想,慎重而行,这两个人,对他来说太重要。有个一差半错,只怕将来后悔遗恨,难以弥补。
      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口儿,迎风居冲天飞出一只白影,翅膀扑腾几扇,消失在流云里。
      以洛惊欢的眼力,能很清楚的看见那是一只白鹞,哥舒墨涤专门的信差。
      白色的雀鹰很稀罕,凶猛贪吃,特别难驯,哥舒墨涤还有一只黑色鹞子,跟这只是一母双卵的胞胎。哥舒墨涤偶然得之,费了相当的精力才驯服,用来传信,比起信鸽,更快更狠,绝少有遗失误事的。
      洛惊欢猛地警醒,想了一想,随即皱起了俊气的眉,眼角跟着斜挑起来,他实在讨厌那些阴谋诡计、勾心斗角的破事儿。
      心有所惕,便不作多想,他厌恶权利是非,连带的又生起哥舒墨涤的气来。管不住脚下生风,再闯进了松楼。
      一进门看见哥舒墨涤站在庭院中央,两个小僮正清扫他“惊欢公子”早晨的“辉煌战绩”,花凋树零兼残枝败叶,阁楼顶上的瓦片也给他扫落几方下来,甚至石凳也踢倒了两张。像是狂风过境,原先的景致败坏了六七分。
      哥舒墨涤就在旁指东点西的指挥小僮收拾,看洛惊欢站在门口,三分谑笑三分薄怒,道:“你人越长越美,脾气是越来越大。好歹是你们武当山的东西,就不能手下留情一点。现下找到我,你准备怎么着,打断我的胳膊,还是折了我的腿?”
      洛惊欢起初听着,心里欣喜期盼,到后来,对着一园狼狈,听见他不留情面的责难,更有两个晚辈徒子看着他难堪,气急攻心,不禁面上涨得通红。那一年间的诸多委屈都冒上来堵在心里,怔怔的说不话,面上颜色愤懑,一双明眸瞪着他,却是含情带怯欲语还休。
      见他这么样,哥舒墨涤心里叹气,面不改色的把眼睛转向清扫的僮儿,道:“一时大约是弄不完的,你们去歇歇罢,午后再多找几个人来。”
      两个小僮言是,向洛惊欢行个礼,恭身出去了。
      哥舒墨涤扶起了石凳,挥一挥衣袖扫去尘土,端正的坐下来,方道:“你要说什么?”
      洛惊欢平了平气,走到桌边,由上而下的看着他,态度上不让分毫,“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么惊欢公子,你想问什么?”哥舒墨涤展开一个邪笑,玩世不恭里终于透出无奈。
      “你要的那个人是明邕?”洛惊欢上前一步。
      “是。”哥舒墨涤收整面色,但见坦然。
      洛惊欢双手撑着石桌,字字忍心:“为什么是明邕不是我?我和明邕与你之间,那里错过了?”
      哥舒墨涤敛目一摇头,抬眼看着他道:“你为什么执著于我?明邕与你相识十几年,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心上之人?”
      洛惊欢一呆,喃道:“因为,因为……”
      “因为这种事情全无道理可循,只凭己心。”哥舒墨涤淡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认定非他不可,我一心所系的,时刻挂怀不忘的,全是他。”
      洛惊欢垂下头定定的站了许久,记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哥舒墨涤打落他的剑,搂着他的腰挑着他的下巴,他墨冠银绦玄衣如夜,眉峰一线张狂,眼中两星邪魅,如削如雕的轮廓,薄薄的唇在温柔的叫他“美人”。
      心里一搐一搐的抽痛,每跳动一下,就好像从胸腔内里由下而上的平白挤压出一道血肉,若说真有多痛,其实比不上昨天辛昱砍在肩上的那一剑尖锐刺痛。却很难受,填塞涨满心头肺腑的,也不知是什么。逼得人想也不能想,宁愿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洛惊欢的气息一进一出都很深很长,慢慢的转身,背对着哥舒墨涤,脊梁挺得笔直。
      哥舒墨涤沉缓的说:“惊欢,对不住。”
      洛惊欢绷紧了全身,美目一双像浸在水里,泛着些血丝。
      树影有细微的偏移,静默延续在飞灰烟尘里。
      他徒然的跃上院墙,破风扬袂,足下一点,白色的身影在绿树云山中隐隐没没了一段,远去无踪。
      辛昱潜入松楼,是因为他也看到了那只与众不同的白鹞,前来打探。
      他选的藏身地很好,能进能退,应当看到的不应当看到的,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尽收眼底。
      等他追着洛惊欢飞出去五里多,辛昱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是在干什么。
      这原本是没有意义的事,他应该折回去,心无旁骛的忠守训令。
      可既然追出来了,就该继续追踪下去,也许能查到于主上有利的消息。如此牵强的理由打了个回旋,立刻被辛昱自己撇到一边去,此刻忧虑又焦灼,是因为洛惊欢。
      辛昱跟着洛惊欢,想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却原来也有人能在一转眼让他变得愤怒而悲伤。
      才觉得还是他那种高傲又漂亮的样子比较好看。虽然也很想把这样伤心的他抱在怀里揉一揉。
      他想去哪里,要去做什么?跑了这么远,怎么还不停一停?
      看他的情况,真不知道他会干出点儿什么来,实在不放心他就这么一个人的乱冲。
      至于为何放心不下,又怎么会担心,辛昱暂时没空细研究这个。
      于是一个飞一个追,不落一步的远远相随。
      洛惊欢下山进了一个小镇,到小镇里进了他看见的第一家小酒馆,低着头随便捡了个座儿,店伙赶紧靠过来,不及相询,洛惊欢便道:“小哥,不问什么酒,是酒只管上。”
      声音还蛮平静。
      店伙一厢的点头应好,直接抱了三个坛子上桌(别桌上都是白白的小酒壶的说= =b),转身一趟端来几个下酒菜。这店伙挺有眼色,当然泰半是因为洛惊欢的“美人作用”。
      店伙殷勤的开了酒封,拿酒盅替洛惊欢倒了第一杯酒,洛惊欢不作声,喝了几杯后,道:“小哥,换大盏来。”
      店伙哈腰:“哎,公子稍等。”心里直叹,好美的人。
      辛昱在对门的豆腐店搅着豆腐花,眼睛没从洛惊欢身上移开过,看他那喝酒的架势,冷峭的俊脸又多上了一层霜雪。眼刀噌噌噌的往店伙身上一阵乱砍,酒能乱性,多了还伤身,你给他拿那么多出来作甚?
      他没法也不敢去从洛惊欢手里抢酒,坐在豆腐店里一身寒气冰封了身周三尺。
      酒馆门前梧桐落叶簌簌的往下掉,洛惊欢的酒越喝越慢,捏着酒盏没离过手,光喝酒不动菜,倒没有一仰脖子一杯酒的求痛快,闷声的一口一口送下肚,一盏饮完了,愣半天,回过神来,续一盏,接着饮。
      静郁中难掩萧索。
      三坛酒陆续的见底,日头在没人留意的空隙里慢慢就偏了西。
      洛惊欢斟了最后一盏酒,重重的放下酒坛,青褐色的酒盏里漾起水波,人就这么歪倒了,趴着桌子,闭上眼,好似是没了知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迷神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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