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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最初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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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落地的血眼凤凰。
万载未动的极海冰龟。
根深百里的昆仑石树。
天地同寿,死亦复返,无尽的生命。
不是长生不老,而是——
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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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她还是会痛会饿,会为欢心事开怀大笑,会为悲伤事伤心流泪的人啊。
除了恒长的生命,她也没有什么出彩的了吧。
就像人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她登不了天,也下不了海呀。
因为生而知之的早慧,比其他的孙子都聪明懂事的赵讳非常的受阿翁的宠爱。
这个除了不会打理全世界最盛大繁荣的家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老人常常抱着众多孙子孙女中他最疼爱的那个小的说:“若不是个女儿家,这大位落不到桓儿身上。等这小娃娃长大了,我直接去做太上皇帝。”
后来——
后来,赵讳就下海了。
坐上了一艘家里阿翁原本只是哄她而建的巨型楼船。
这楼船几百丈的长,几十丈的宽,立在水里,边上好似几里的日光都要被遮住了。
讲是什么大师画的什么型,用的什么材,什么料,什么百年阴出来的龙骨,什么千年长的木头,又是什么万年的仙人降下的什么福寿什么吉祥咒。
神神叨叨的。
小小的赵讳听不进这些,她眼睛全是船——的一部分。
船太大啦。
大到她仰起头,也看不完楼船的一个截面。
阿翁拉着赵讳的手,说:倒是不像船了,像是一座海上城。古人讲蜃楼——嘿,我这海上城可不会看着看着就消失咯!
他说:小讳儿告诉阿翁,海上有什么呀。
赵讳说:有——太多了——有蓬莱,方丈,瀛洲三才岛。有...…
还没有答完,阿翁已经把自己的小孙女抱起来转头回家了。他爽朗笑道:咱们大宋什么都有了,就差仙岛啦!
本来只是一个巨型楼船,可是天底下权利最大的人看过了之后,它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权富之巅的人对这一艘船上心了,他用半年去构思,有用半年规划,再用三年将心中早已映刻万遍,繁花似锦的东京城缩小简化,留下最美的一部分然后搬上这一艘楼船。
阿翁是天才。
眼见一艘巨船变成人间仙境,幼年的赵讳这么想。
可是爹说:劳民伤财。
娘讲:女郎不要封地,不知道要嫁给哪个小子的,只当做给娃娃的嫁妆,你且多疼疼女儿。
于是同样长在富贵乡里的爹觉得没有问题。
阿翁也觉得没有问题,于是就拍板,给赵讳做嫁妆船。本来已经装点成人间仙境的楼船又放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载上宫人仆侍,住进织娘乐手。
沉檀龙麝的香,红紫黄花的木,琥珀玛瑙翡翠珍珠铺满路。
大约有无数的文人骚客为写下诗词文章,又有无数的清官大夫不断上谏,百姓们看热闹,外族人涨眼界。
他们看着楼船的眼睛里面是羡慕和贪婪。
阿翁把这艘——他的得意的心血之作——巨型楼船赐名“千渡广厦”。
可是不像是老杜的诗,大宋得了“广厦”,这广厦不渡天下寒士。
嘿,有点讽刺吧。
它是作为阿翁的功绩存在的。
这是天下鼎鼎的权富给自己疼爱的孙女的嫁妆楼,他炫耀自己功绩才华的道具,和他掌中的玉玺是一样的,只是这个千渡广厦是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所有的人。
楼船修筑好了,阿翁退位了——他觉得自己在位期间没有一样不美的——赵讳的爹登基了。
又三年,赵讳出嫁了。她老早就知道未来的丈夫大约是哪一榜的状元,东华门外唱名的,对文人来说,极为光耀。
楼船张灯结彩。可是没人看了。
船上红罗艳红,船下血海殷红。
没有人来接新嫁娘下船。她端坐在红烛的灯光里,金冠珠钗下娇艳欲滴的芙蓉面一点点失了颜色。
宫人们一个个的消失了,乐师也接连的不见了,像是被海上狂风吹灭的一盏盏油灯。
赵讳一件件的褪了喜服,头上金钗折落在地上,圆润的珍珠变得畸形,带下她的乌发,百合发髻也散了。她走上甲板,扶着栏杆,凤形金冠掉进海里。
狂风大作,灰黑色的天,蓝黑色的海,回头无岸。
十余层的高楼上,木窗楼台,灯光次第亮了起来,琴瑟琵琶乐声响起。
赵讳嘿然一笑,进了船舱。
所有的红纱绸缎绫罗全部被收了起来,礼器喜具贵重物品全部都换成了日常用品摆件,有宫人侍者行走,轻声交谈,或悠闲或忙忙碌碌,好像有了活气。
宛如一座海上的孤岛,寂寞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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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主人一直住在这里吗?”黑发的付丧神给海神天妃上了一注香,恭恭敬敬的拜过后转头看向自己如芙蕖幽艳秀美的主人,一双水汪汪如熟透了的石榴籽般的红眼睛里尽是喜悦与好奇。
加州清光头一次坐上这么大的船。
这——么大的,像一座海岛一样高大,又恢弘壮阔,华美无比的巨船!像是一座海上皇宫——不对,是像海上的仙境一样。
就像日本传说中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在天皇大殿上斗法,用毕生所学幻化魔蓬莱仙境一样!
当然,小小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蓬莱仙境,但是在上船的这一刻却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地方了!
哪怕不是人类加州清光也想说:人生死而无憾了!当然啦,他的主人还在呢,所以作为主人的刀,他要陪伴主人上至天涯海角,下至地狱黄泉,绝不离开主人。
碎刀也不行呢!
没有几个付丧神可以拥有这种经历吧!加州清光超级骄傲的,这是他家主人的船哦——整整一艘,船上的每个人,每样东西,乃至一盏灯,一块甲班也全部都是他家主人的!
包括现在同样在船上的他!
身穿天水碧的齐腰襦裙,披着浅金色大袖衫的年轻女子用笔刀在竹简上隽刻着一卷《黄庭经》。
她一笔一划,似乎全神贯注,对于加州清光的话充耳不闻,双眼却朦胧如雾,像个盲人一般没有聚焦。
娇女窈窕翳霄晖,重堂焕焕明八威。天庭地关列斧斤,灵台盘固永不——
如一场剑舞最后一式落下,“衰”最后一笔无声落下——整整一篇《内景.黄庭》如行云流水,字里行间有柔美缠绵之气,又有金石铿锵之力,阴阳和谐,意气无穷,堪称完美收场。
此时赵讳才轻声道“不是”,算是回答加州清光的。她放下笔刀,卷起竹简,用两匝长的红丝线束了起来,念了句“无量天尊”。
加州清光看到,主人那双没有聚焦的双眼此刻终于有了灵魂,深海一样的颜色浮现了出来。
对着这双好像蕴含了深厚法力的眼睛,加州清光很难不敬畏——不要想多了,他当然深深地仰慕和敬畏自己的主人,但是这个敬畏不一样。不是害怕,哪怕他的主人要他碎刀,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刀解池。
那是——亿万生灵对海,对天,对黑夜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