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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走过去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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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走过去的理由
这么正义凛然的话犹如一张吸满了水的大棉被,将高呈呼呼喷出来的火气一瞬间就给盖了下来,把高呈压了个内伤。他呼呼呼地平复着呼吸,同时黑着脸抖着手把图纸左右上下地撕成了四份。——为了契合四分的法阵,他将图纸老老实实地撕成了四份,以免届时苍泽不能成功重现法阵的威力卸祸于他。
虽然他是很想把图纸撕个粉碎……
苍泽再次起身,在桌上抽了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在上面写出了几句……咒文?高呈不明就里,酝酿着趁此翻个白眼吐槽几番,比如“你让士兵们上战场厮杀时每人身上揣上这张一碰就碎的破纸吗?”之类的,来找回场子,却感觉到蓝迭坐姿有了明显的变化——一种显然是发现宝贝时的郑重姿态。
苍泽在纸上写完,并没有给高呈过多的研究机会,干脆利落地递给了蓝迭,“你且试试。”
蓝迭视线落在纸上,却没有马上念出。他表现得像是在思考上面这句咒文的效果,习惯性的沉静让他并没有把心里的震惊泄露半分。
——把几个兵器合在一起就能将组合起来的法阵驱动,并发挥更大的威力。——的确,诚如高呈所说,这一招战场上从没有人用过。
但没有人用并不代表不存在。它从来没有在战场出现过,仅仅是因为这个招数只有苍泽知道,而且,他手下强将太多,从来没有机会用到这个“无聊时候充当试验的小小的咒文”,仅此而已。
苍泽年少刚入军营之时,因为身上有苍宆留下的荣光,一度让其他同级的兵士很不屑,不屑的小兵士们联合起来,排斥那个荣耀在身的少年,甚至出现了半夜浇冷水、雪地偷兵服等幼稚的欺负行为。而苍泽的傲然和霸气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面对这种欺负,他并没有很大度地原谅,或者因为自己暂时的能力不足而忍气吞声。当然他采取的,并不是背后告状的方式,而是把自己闲时研究的咒文,在几个小兵士身上试验了一番而已。——他把几个日常欺负他的人身后,分别涂画上了一些图形,当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图形,而又因为他只是用清水涂写,在清水干了之后了无痕迹,别人也无从查证那是什么法阵。别人所看到的,只是校场上严肃阅兵之时,那几个士兵的兵服如有意识一般,在某句咒文后,自动飞上了半空;飞上半空的几件衣服连成了一起,银光流动的法阵突现;法阵之下,是簌簌大雪,罩着几个吓得嗷嗷叫的、跑来跑去也跑不出那一圈大雪的赤裸着上身的少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且加倍还之。
这便是年少苍泽的风格。
就在七云替苍泽递上图纸之时,蓝迭和衾风便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以上这段,记载在苍泽专册上的“成名之作”,这也是一个谜,因为并没有人知道,年少的苍泽究竟用了什么咒文将一个分开的法阵连接在一起并发挥作用。
而现在,苍泽将这个停留在诸将心中的谜底,坦荡荡地给了他。
只为了——如他开场所说的——共同对敌。
右耳的黑石耳环在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流动着隐光,一如它的主人,低调着,却霸道得让人无法忽视。
虽不知道年少苍泽想出的咒文是如何,但他手上这句咒文,显然是根据仙族的心法特点做出了改良——这乍看上去便是仙族一派的心法,出自魔族之手。
而这个改良,虽然是简单几个符文,但必须是建立在很了解仙族心法的基础之上。
这本来就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苍泽似乎不屑于将自己的厉害表现出来,也没觉得这是多大件事情,将咒文交给他,自己便坐下喝着热茶,仿佛之后的任何发展都与他无关了。
这让他更笃定了对苍泽的评价:就像是把兵器和法阵几合一的想法一样,他不藏私,只要觉得需要,他便会坦然拿出来。而至于以后会不会自讨苦吃——这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或者说,他有自信:别人变强了,他只会变得更强。
就是这么简单而又强大的自信。
蓝迭想到了最近一则与此有关的小道消息:墨眸将雷阵与自己法器联结起来让自己的法器变成独一无二的法宝,正是在苍泽提示下成功的。没想到反而让自己却被伤得如此之重,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一点后悔?
不过从刚才把咒文给他的利落程度来看,似乎是完全没有的。
反而是高呈不满足自己被忽视,在静待片刻后,又开始咋咋呼呼找存在感:“蓝迭大人在踌躇什么?莫非,这个咒文用不了?”
“用不了”,是指苍泽的咒文不管用,还是指蓝迭没有能力用?不管何者,他都完美地得罪了两个人。蓝迭连白眼也不想送他了,默念了咒文,散落四周的四张纸忽地腾起了蚀人的黑雾。
这些毫无预警的黑雾把高呈吓得完全忘了摆什么架子,“哎呀”尖叫一声跳了起来。他刚才撒气,将碎纸往四处撒落,有些很幼稚的小孩子的报复行径——图纸连不起来了,看你怎么起阵;你要起阵,至少要起来把碎纸捡齐凑完整吧?——所以他将图纸四散于角落,有多远便抛多远。而这时候图纸上突然起了黑雾,把身在其中毫无准备的高呈吓得跳脚。
原来……原来这个咒文强大到,不需要法阵相连,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妈、妈的!
高呈显然是不知道苍泽的“成名之作”,但不代表舒候阵营里没有人知道。为了避免此事泄露出去,多一个“灵参谋便是苍泽”的强有力的佐证,蓝迭垂眸片刻,说道,“听闻魔族苍泽在年少初入军营之时,便自创了将破碎法阵相连的咒文,而后名声大噪。后来却没机会再见其用过。没想到灵参谋得知此咒文,还想到了将其用在兵器之上。”
狂妄成了习惯的苍泽这才想起了他“灵参谋”的身份,挑挑眉,给平静无波的蓝迭递了个“多谢”的神色,接下了话题顺道抬了抬灵猫族及七云,“还是多亏了我族无所不至的情报网,当然,也是靠七云姑娘的创意启发。”
对苍泽及时收敛,没有一狂再狂,蓝迭还是满意的。就在他点头想要谦虚回去的时候,苍泽抬眸向脸色不佳想要挥袖而走的高呈,淡淡地说,“以后要质疑我族时,还劳烦高大人做下功课,以示尊重。”
高呈敢怒不敢言脸色气得发紫,蓝迭装作不存在般低头抿了抿热茶,眉梢之间似乎甚是无可奈何。
再收敛,毕竟他还是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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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云在营帐外,远远地等着。苍泽从营帐中出来的时候,有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靠近他。两人迅速地交谈了几句,七云看着那个俏丽的少女身后时不时绕个圈的猫尾巴,无知中带着几分清纯和撩人,心里头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沉沉地。
而她似乎,没有走过去的理由。
蓝迭随后出了营帐,代表官方将“灵猫族参谋”送走,远远的七云,不见了踪影。
回程的路上,褚渺渺沉默地领着苍泽。苍泽破釜沉舟将自身内息抽出,变成寻常人这件事情,只有褚飞鸾和司寒知道。而褚飞鸾瞒着褚渺渺,当苍泽应邀前往之时,褚飞鸾便让褚渺渺带着几个亲卫跟随,表面的说法是“苍泽不宜在外动手”,褚渺渺不疑有他,紧随而来。就在她和另外的亲信隐藏在树端前后左右又不露声色地保护苍泽的时候,七云正孤零零地,远远地看着议事的营帐。那脸上的表情,凄惨得好像是看着生死分别的恋人。
可是情报上不是说,是七云甩了苍泽的?
……心被挠得痒痒地。
她好想知道两人为什么分手啊!!
完成任务,猫少女轻点地面跃进了褚飞鸾的书房里,向他简单地汇报了整个过程后,少女难得乖巧地低头去哄自己的父亲,把他哄得开心了,才道出正题。
褚飞鸾眉尾一掀,“别人的私事,不便评论。”
“那你真的知道咯?”褚渺渺凑了上去,“告诉我嘛,又不会影响正事。”
褚飞鸾摇了摇头,“你管太多。”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就是想知道而已,不会乱说的。你知道我嘴巴很密的。很密很密的。”
褚渺渺亮出许久没有用过的缠功,磨了很久,又撒娇了很久,褚飞鸾终于扛不住这女儿难得的温顺和依赖,“算了,也不是什么影响大局的事。只是在背后嚼人舌根,非大丈夫所为。”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褚渺渺很配合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的。”
就在七云和苍泽大婚前夕,有人送上了一面镜子,七云无聊之余打开,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而后迅速找到苍泽,没过多久七云哭泣着回了仙宫,而苍泽冷着脸,让人带上“暂停婚事”的一封纸书。
“那是什么镜子?”
褚飞鸾摇头,“镜子很快不翼而飞。”
“谁送的?”
褚飞鸾再次摇头,“极其谨慎,一丝不漏,完全找不到头绪。”
“嗯……”褚渺渺舔着手背,拨了拨猫耳朵,“那他们吵了什么?我们的人听不到吗?”灵猫族的情报网遍布魔族域内以及三界要处,所以身为情报之首,褚飞鸾才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苍泽府邸我们不可能进得去。据说只听到‘恶心’二字。”
“‘恶心’?指的苍泽吗?这么伤人的吗?”褚渺渺脑海里浮现出苍泽冷然的样子,“那苍泽怕不会原谅她吧。”
褚飞鸾点头,“他生来便是王者,岂容他人折辱?”说完,他揉了揉褚渺渺的发心,表示话题结束,“不管原不原谅,与他来说,现在也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了。”
很快,根据苍泽的新图纸,新的兵器快马加鞭地被赶制出来,即将运抵前线。而在前线寻找存在感的高呈,再一次跳了出来,“这兵器威力如何,谁也不知道,是否得让魔族先派几组人亲赴战场,实际地用一下。等试了之后,我们才敢派兵。”
言下之意是他不相信苍泽的武器那么厉害,而就算死,也得让魔族的人先死。
在前线领兵魔族人马的将领,官阶很大,不过是临时提拔上来的,没有多少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经验,很顺从地接下了这个对现在的魔族阵营来说,稍显勉强的任务。事情传到苍泽耳里,他微微地拧了拧眉。
“很糟糕的决定?”褚渺渺不太懂其中的奥妙,察言观色地推测到。
“这组兵器难度不大,魔族阵营中不缺可以操作的人,但最重要的是默契。”
“噢……”褚渺渺双手抓着凳边,慢慢消化着,“噢?啊?”她反应过来,声音向上扬,“我们这个临时的阵营,最大的特点,就是散啊!”
没错。
蓝迭不在,衾风与高呈的官阶相比,还是高呈的略高半级,而衾风一瞬便判断出了,高呈的这个建议,显然会让临时抽调而成的魔族损失些没有必要损失的兵力,不过损失的不是自己的,衾风没有必要为了他族的士兵跟高呈犟;他也做好了一旦魔族将领拒绝,他顺势把任务接过来的打算。
毕竟他麾下的士兵,他有信心能完美配合。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魔族在场的那个将领,竟然是没有能力维护自己士兵的软蛋。
也或者,那个将领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问题点在哪里。
他得到的命令,是相助仙族。那仙族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便是。
“仙族的默契程度远远比我们高上许多……这不是坑我们吗?”褚渺渺皱着眉头,看向褚飞鸾,“如果你出面推掉呢?那傻瓜将领接下了,你比他大,你找个理由,推掉它。”
“那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没担当?”
“笑就笑呗。那些都是人命啊。”褚渺渺没有什么大局为重的观念,在她看来,是人命为重。
苍泽慵懒地倚在椅背,手背抵在唇前,低低地咳嗽了几句,“我魔族的人,岂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负去的?”他站了起来,“替我告诉司寒,晚上的药送至兵营。”
褚渺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再慢半拍地伸出手,“哎……”
想要阻止,底气却不是很足。光张着嘴巴,头扭向屋里,瞅着首座的人,“你怎么不阻止?你反应不应该比我还慢。”
“阻止什么?”
“他那具身体……上次去了次仙族,回来昏睡了一天一夜,现在要去练兵???”
“从客观上说……”
“说个屁!”
“……你这么牛,你不阻止?”
“我……”这不是阻止不了吗……
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他才是最心疼士兵的那个人。
褚渺渺黯然地舔了舔手背,“算了,我先去传话,让司寒做个准备。”
司寒顿时有一种要把他塞回娘胎里的冲动,“奶奶的,还嫌我不够累是不是!”性急的她撩起袖子就风风火火地冲去了校场。
魔族士兵的兵营就在仙族一营的右侧,占地不大,校场上整整齐齐地列着队,训练台上的将领,如常地训练着士兵,浑然不知昔日魔族军营的最高统帅就站在他后方不远的绿荫下。蒙着脸,不露声色。
阵营里面的江湖人士各自为阵,自然是谈不上什么默契,要在短时间内训练出有默契的组合,自然得在军队中找。苍泽极淡的眸子扫了眼场上的士兵,视线锁在了其中的几个人身上,继续静默地观察。
“来算账”的司寒被那种冷凝的气息止住了步伐,似乎……她在破坏正事……苍泽扫了眼来人,往后靠上了树干,他自然知道司寒的来意,没有直接劝服,而是问到:
“你猜他领过几次兵?”
“不关我事。”司寒简单粗暴地拒绝。这种套路不是第一次了,她不想被他带着走。
“零次。没有领兵经验,没有全局意识,从来都只是听从命令的角色。甚至连简单执行命令也不一定能完美执行的角色。”
苍泽淡淡地说,司寒继续固执地拒绝配合:“不关我事,我只负责把你的伤养好。”
“华戍挑了一群……没有天分,不太优秀的人。”
“你这次乱来,你就别指望我以后会帮你了。”
“在他看来,这群人死不足惜。”
“现在的将领不是你,他们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取你的命。”
“他们不可能不害怕,一个个,却认认真真,毫无怨言。只为了那一纸军令。”
“……”
极淡的眸子扫过司寒挫败的脸,大手搭上了她的脑袋,“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她最讨厌这样的苍泽了!